情人节絮语

发信人: ming (明明), 信区: Memory
标 题: 情人节絮语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Feb 14 22:44:41 1998)

不知道在爱的深浅,勇气大小还有如何浪漫之间是不是
有个什么公式,爱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变得有勇气折腾出一
些浪漫的事来。只是,即便有这么个公式,一个人的天分怕
也是个重要的参数,象我这样的人,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在地
上用粉笔画上几个字母,在结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用手指说话,
或是在雪地上用脚踩出一颗大大的心的。可是看到别人做了,
自己再做似乎又觉得没劲了。

寒假回来的火车上问旁边的人借了份《新周刊》杂志在
看,是个情人节特刊,介绍了不少东西,比如除了玫瑰巧克
力还可以送些啥,情人节可以到哪里去渡过啥的。我记得当
时看得挺仔细的,现在想想却是啥也想不起来。早知道自己
记忆力不好,不过以为都是对自己不留心的东西记忆力不好,
现在发现原来自己留心但不关心的东西记忆力也是不好的。

倒是里面有篇《二十年中国爱情线索》,看到有句话说:
“患得患失,吝于付出成了当代爱情的主流”。我当时好象
很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自我解嘲得笑笑,心里想到:倒好,
俺成了当代爱情的一个典型了。

几年前的情人节,我给一个女孩写信,说“情人节给你
写信,这信就该算是情书了吧。”那时候我骨子里自信得很,
可以把女孩的拒绝看成只不过是她的矜持。现在不行了,我
什么都不敢相信了,我倒是可以把一切都看成是玩笑,因此
可以很坦然很淡然地处理掉。我也知道了什么都会变,什么
都可以归结到一个“错”字上。我那时候错了,然后一笑置
之。是啊,你还不允许人家犯错误吗?

可我不想犯错误。如何才能不犯错误。于是乎,三思后
行。于是乎,瞻前顾后。于是乎,更加什么都不敢信了。

记得以前也曾经有个网友和我聊天时说过:“现代人在
感情上越来越看重自己的感觉,说什么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一方面是好事,不会再凑凑乎乎过一辈子了,可另一方面呢,
付出便成了问题,一切都是未知数,谁知道付出了自己能得
到啥呢。有时想想象老辈的那样先结婚后恋爱,那付出多有
目的性啊,岂不也好?

有人说真爱嘛,当然只问付出不求回报。可是在我心里,
那才不是真爱呢。真爱就是两个人的事,是两情相悦,两心
相许。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没有结果的单恋在我看来毫无意
义。可是我却又是个怀疑主义者,靠着付出得到回报了,我
一定又会怀疑这回报的真实性了。

所以我吝于付出。可是象我以前写过的一篇东西,我说
我看重名分,没有名分的时候我是不会说什么过分越界的话,
做什么冲动浪漫的事的,可是女孩呢,偏偏又是在冲动的话,
浪漫的事下被打动,才会承认这个名分的。这是个悖论,也
许会是永远缠绕我的一个悖论。

就象昨天晚上睡在别人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在情人
节失眠,失眠却不是因为情人节。就象今天情人节,我和谁
都没有情人的名分,这个节本不属于我,我却也会纷纷杂杂
想起许多。

PS. 情人节的火柴 (昨晚睡不着无聊,胡诌几句)

你说你春天要去找五瓣的丁香,要去找你的幸福。

到了春天,让我陪你一起去找吧?去找五瓣的丁香,去找
我们的幸福。

也许我们不用找到五瓣的丁香就能找到幸福,只要我们能
找到彼此就行了。

希望你能找到五瓣的丁香,能找到你的幸福呵,更希望你
找到的幸福就是我。

夏日呓语

1997.7.7
1

把前任住家留下的乱糟糟的东西全部堆到门口,再将自己仅有的几个箱子搬进去。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吹着风,环顾四周的劳动成果。屋子里空荡荡的,心也跟着空空荡荡起来。

我知道慢慢地,这屋子又会乱起来,积聚一些让我心烦但不到再一次搬家我无法舍弃的东西。

我的心也是如此。

2

歇下来翻翻《英儿》,顾城那个裤腿帽下面的脑袋里怎么会冒出那么多混乱却又美丽,让人看不懂却又让人喜欢的语句呢。

突然间我也有了呓语的冲动。

3

White lie.

当第一个女孩对我说起这个词时,我不相信。
当第二个女孩让我想起这个词时,我不理解。

这些天这个词一直纠缠着我,象一个幽灵。

4

世说新语简傲第二十四之二。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

呜呼,时非魏晋,君既不能为公荣,我本也不该作阮籍的。

5

还是让我们一起喝酒吧,还是让我们继续谈笑吧。
神色自若地当面撒谎吧。

6

“这年头谁没有点心事呢?”你晃晃酒杯,这么说。

“我就没有。”我摊开双手,象摊开我的心。

我知道我在说谎,只是因为我的心事没有重到我无力撒谎的地步。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你笑吟吟地望着我说。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说谎。我盯着你的眼睛,想从这扇窗口里捕捉些闪过的灰色的影。

笑着的眼里未必没有心事。

7

当我到达南门时,你正坐在路边,低头揉着眼睛。你说是沙子迷了眼了。

“物质基础真是重要。吃饱了心情也好很多。”吃喝谈笑了一阵后,你依然笑着说道。

“难道你刚才心情不好?”我有点诧异。

“难道你没看出来?”

“我一直见你笑着的,除了偶尔有沙子迷了眼。”

一直笑着的眼睛慢慢便有了两滴泪。

我知道这次不是迷了眼了。心和胃终究是两回事,物质的东西填不饱它。

8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快乐呢?”这句话你前前后后说了三遍。

我也不快乐,可是没有人这么说过。

最多他们会说一句“你今天好象不太高兴。”
他们对为什么不感兴趣。

发现自己对他竟稍稍有些嫉妒。因为有人将为什么三个字重复了三遍。

9

“你才不会在乎我怎么样呢。”那天在聊天室你这么说。

“我在乎不在乎你,你又会在乎吗?”我这么想着,心口突然有一点悲哀。然而我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接着恨起自己一闪而过的自怨自艾,自己把自己踢出了聊天室。

10

七一之夜,礼花腾空,绚丽璀璨。

你说:“该许个愿的。”

我点点头,双手合十。下一个礼花绽放的时候,蓦然间却不知给谁许愿。

一切都离我远远的。一个人的世界里我足够满足。

我转过头去看看你,看不清你。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你猜。”

“祝他幸福快乐呗。”

“你真厉害。”仿佛笑了一声,仿佛叹息了一声。

我没有听清楚。我不知道你是悲伤,还是幸福,是幸福地悲伤着,还是悲伤地幸福着。

为什么不能象礼花一样美丽过了就把平静再还给天空呢。

11

我的忍耐力越来越差了。

几年前酒瘾犯了的时候,我总忍得住。
而现在我不得不下楼买瓶酒去。

不去买酒是毅力还是矫情,去买酒是洒脱还是放纵。
囿于旧情是执着还是糊涂,忘却了是明智还是懦弱。

12

你不象她。
她始终浅浅地笑,她不太对我说什么。我想因为她自信。

你也不象她。
她也始终浅浅地笑,她倒是对我说些什么,但她不怕对我说,她不怕我改变对她的看法。我想也是因为她自信。

你也始终浅浅地笑的,但不象她们。

13

石子是一样的石子。

扔进湖里,荡起了点涟漪,湖面再次平静。

扔进转动的机器中,机器被卡住,转不动了。

14

我写出来你不快乐,我不写出来我不快乐。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会不快乐,可你不知道我不说出来,或是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我也会不快乐。

还是我不说了吧。小说不是也不写了嘛。

15

“只有你会理解我的忧,让我紧紧抓住你的手。”

梦中抓住的怎么是你的手?莫名其妙,我知道你是不会理解我的呓语的。

不可捉摸

这篇小说写于1997.2-4,但没写完,当年也只在BBS发到6,后面的两章都没有发出。没写完和没发出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写的时间和这些原型发生的时间太近吧,有些人有些事情还都没走出来。二是自己也觉得写得不好,有些地方太啰嗦了。其实本来计划后面的发展基本就是虚构了,没有什么原型参照了,只是不继续写了,也就没法展开我丰富的想象力了,呵呵。

大概原来的计划是:林凡没想到witty是个女孩,交往后觉得轻松快乐,彼此也都欣赏并相爱。但witty也要出国,于是林凡又纠结于是否要放弃不出国主义,最后在机场对witty说等我飞过去。陆忆和沈淳终于走到一起,并且到小说结束都一直幸福着,当他们彼此接受,都觉得是最适合的,林凡也渐渐改变对沈淳的看法。其实我们看人看事都是处在自己的一些立场和前提下,但生活本身真的是不可捉摸。夏岚的爱情又一次破灭,毕业后她去了南方,一个人闯荡,性格也变得逐渐独立,她对林凡说谢谢你没有在不爱她的时候玩暧昧,她会平静地等待属于她的幸福。

不可捉摸 (8)

元旦前后天开始飘飘扬扬地落起雪来。网上有人说那是人工降的雪,用以装饰节日的京城。总以为理想中的爱情也应该象雪花一样洁白无瑕,可是却从没想过雪花是可以人工造出来的,正如我差点将我自己的渴望和感动捏造成一段虚幻的爱情,可是我拒绝生命中有这样的装饰。

其实夏岚是个挺好的女孩子,聪明善良也很有才华。然而一开始时我总把她当做个妹妹。一方面因为她喜欢幻想,喜欢沉湎于诗意的生活,心中不免觉得她有点幼稚,另一方面我也总是在劝她,拿着对我弟弟说话的口气,因此不自觉就有点居高临下的兄长的感觉。而彼此熟悉了以后,她性格的另外一些方面也渐渐显露出来,比如特别敏感,常常生点小气,却又不愿明明白白说出来。而我却不喜欢这样的脾气,我喜欢率真而且能够并肩执剑走江湖的。比如在金庸的武侠中,我喜欢黄蓉小龙女,却对一般人喜欢的双儿小昭不感兴趣。夏岚一样也是惹人怜爱,却让我感受不到砰然心动的感觉和相濡以沫的和谐。

我开始渐渐地注意起自己和夏岚的接触,以前上站时见到她总要主动打个招呼,现在总是被动地等她先打招呼;以前两人聊天时我都会主动甚至绞尽脑汁地找些话题,现在冷了场我也不管;以前说话时总是罗里罗嗦,一句话掰成三句说,现在则简明扼要,字珍句惜。

我并不想用一种决绝的方式,直截了当地说什么分手的话,因为夏岚从来也不曾有过特殊含义的表示,如果她并不是真正地爱着我,这样岂不是显得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想让自己陷入可笑的境地,我只能努力用一种渐进的方式让她减少对我的依赖和关心。

而我这样做着,并没有感到什么痛苦,失去韩晓芸时那种不可失去的痛苦,至多是少了一个常说话的人,稍稍有些寂寞罢了。我更加明了自己的感觉,因此也更加坚定自己的冷淡。我知道有时候我的冷淡一定让夏岚很委屈,甚至伤心,但是我想,这总要比搞到不可收拾时的痛苦要强吧。

在寒假回家前的那个晚上,我最后一次上站,看完了文章,时间却还早,看看好友名单,朋友已经很少了,大多数人怕是已回家了吧。夏岚也在线上,但我一如既往地不想和她主动说话。转眼看到witty,那个我暑假戒网前和他聊过一个通宵的网友,那个戒网后只有他给我写过信,祝我早些走出来的网友。后来我们彼此也写过两封信,就再也没什么联系了。因为他不是个活跃的人物,我很少能在线上看到他,而且印象中也没有见过他的文章。虽然除了他的系别年级,对于他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每每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熬通宵就是和在他聊天,想起他曾经写给我的信,想起他对我的劝慰,就有种亲切的怀念的感觉。因此今晚突然间见到,竟稍稍有些惊喜,于是我呼了他。

“嘿嘿,又见面了。”他一上来就笑,hi也不说一个,仿佛我们比老朋友还老朋友。可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却不以为怪。

“嘿嘿,见面不好吗?”我学着他的口气道。

“笑了嘛,现在怎么样,是清明恬静的笑了吗?”他调侃道。

我心中却有一点感动,他居然还记得我那次和他说起的特里斯坦的微笑。“现在啊,我经常笑了,不过清明恬静恐怕永远不会了。”

“哦?”

这个ID不象上次那样完全陌生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依然毫无顾忌,于是我和那晚一样说起了最近知道的一些事情,他也如那晚一样又一次耐心地听着,偶尔说上两句。

我说沈淳放弃夏岚而追求陆忆真是让我啼笑皆非,原以为那种巧合都是发生在小说里的事,其实生活里的事有时候比小说还小说。他说小说是给人看的,而生活却不是,看小说时你是处在全能角度,而生活中你只能看到自己所能看到的东西。其实每个人都带着面具,都有着自己的秘密,生活中你不知道的巧合恐怕还要多得多呢。

我说沈淳那样的人真让我不屑,而夏岚和陆忆却又让我可怜,怎么都为他所吸引而不能自拔呢?他说你不该对沈淳这样诟病,你敢说自己了解沈淳多少呢?你看到的也只是表面的和片面的。你也不必为别人可怜,爱情的事是两个人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人只能为自己负责,别人的事其实你管不着,想管也管不了。

我也说起了夏岚对我的感情以及我对她的冷落,说现在我心湖里的水已经结成冰了,结成这个冬天里拒绝感动的冰,一颗石子再也不会让我兴起波澜。他笑着说你终究不是生活在北极,等到春天温暖空气一包围,灿烂的阳光一照耀,你就融化了。

我说BBS 上故事真多,身边网友的分化组合真让我纳闷,包括我自己仿佛也在其中。他说其实现实也一样,不过也许大家总觉得网上虚幻,责任感这个词在网上显得没有什么约束力吧,因此更明显一些吧。而且大多数人到网上来就是为了解闷,容易嘻嘻哈哈的本以为是开玩笑呢,谁会想到后来就当了真呢,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

我说这世上还有永恒的东西吗?怎么网上有些人今天对这个有好感,明天却又为那个动了心呢?今天因为被冷落而闷闷不乐甚至伤心流泪,而明天又精神抖擞,奔向新的目标呢?他说以前看到一段很有趣的话,说这世界上的人早已不是拿心去爱的了,繁体字一被简化,爱字中间的心就被简化掉了。于是我们俩一起笑。

“我喜欢你的认真劲。”说着说着他说道。

“认真?呵,我现在可是玩世不恭得紧。”

“就是因为你太认真了。希望越大,因此失望也越大。”

我无语,心中却是一动。

“表面上你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实际上是你心里太在乎了。表面上你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其实正是因为你心里看得太重。”

“呵呵,就象有时候一个男孩不拿正眼看女孩是不在乎她,有时是太在乎她。”我记不请在哪里看到这么句话,笑着说出来,算是默认了他的观点。

“是啊,表面上的东西是做不得数的。可是我刚才也说,人看到的通常总是表面的。”

“可是,你倒看透我了。”我笑道,于是他也笑起来。

我们又接着笑着聊着,谈得十分投机,一时间我竟有点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觉。我正聊到兴头上呢,他说还有事,要走了。

“真遗憾啊,以后想和你多聊聊,可以吗?”我问道。

“当然。有个谈得来的朋友,我很高兴的。”

“我也是。这时候我就特想喝酒,”我笑道,“哪天请你吧。”

“喝酒啊,好啊,你自己说的哦,可不许反悔。”

“我可不是反悔的人啦。不过,我明天就要回家了,这酒只有等到下学期啦。”

“那没问题啊,只要你别忘了就行,不过呢,忘了也没关系。”

“就是说我忘了你也忘不了,是吧?”我抢着说道。

“哈哈,说对啦。”

“呵呵,那么就下学期再见了。”

“下学期见。”

我退了出来,心里却还回味着和他聊天的只言片语。他是那种不拘小节,嘻笑自如的人,可是有时候说出的话又觉得一针见血,意味无穷,让我觉得又明白了不少。第一次和他聊天却怎么没有感觉出来呢,恐怕是因为我那时沉浸在自己的伤感中吧,其它什么都进不了我的心吧。

也真不辜负他的witty 的ID,我正这么胡乱地想着呢,夏岚却呼起我来了。

“你是明天走吧?”夏岚问道。

“是啊,前几天不是和你说过嘛。你说你还得过两天吧?”

“是。祝你一路顺风啦。”

“谢谢你,也祝你了。”

“谢谢。”然后,她就没话了。我也铁了心地不说话,另开了一个窗口翻翻这段时间里发的新文章。

过了一阵子,她接着说道:“你最近怎么不理我了?”

“我不是在理你吗?”我狡辩道。

“你现在都不太和我说话了。”

“哪里有那么多话说呢?”

“你却和别人聊天。”

“你是觉得我不能和别人聊天吗?”我心中一阵冷笑,接着却又摇了摇头。

“不,我是怕”怕字后头的字却迟迟不出,最后却连前面的字符也都擦去。

“怕什么?”我心里其实也明白她想说什么,可是我仍然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

我也就不说话了,任一种冷淡的气氛笼罩着彼此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破沉默道:“你不知道我的心。”

“那你告诉我啊。”我仍旧保持着轻松的语调,但我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我明白我最近想做的努力是一点作用也没有起到。

“不,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以后会让你知道的。”

她又来了。夏岚经常这样,说话说一半却又不说下去,这种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脾气让我很厌倦。有话想说就说呗,不想说别说也就是了,偏偏又要露出个头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沉吟了一下,说道。

“那你说。”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爱我。”我知道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然而我想象今天这样的局面,也许摊开来说会更好一些。既然她吞吞吐吐,那我就直奔主题吧。

我等了很久,她那边才蹦出几个字来:“我不知道。”

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回答。爱这个字是轻易不会说出口的,可是她也没有说不爱。

“是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现在对我的感激和关心到底是不是爱,对吗?其实我知道,你只是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了一片木头,因此很感激它,感觉不能失去它。可是你到了岸上,你就该知道,这只是块木头而已,你终究还是要丢开它,轻装上路的。”

“不,我不想失去你,也不能失去你。”

“呵呵,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能失去韩晓芸呢,”这句话又让我想起和韩晓芸的往事。不想失去,不能失去,我当时不也是这么以为的吗?其实失去了又有什么呢,不就在心中留下了一些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忘却的回忆吗?“可是我不是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吗?”不想失去,不能失去,当初那些执着的话语仿佛又飞了回来,扇着自己的耳光,想到这里,心里对自己不禁又多了几分不屑和自嘲。我终究是个善变的人,没有那种执着的本性。可是,夏岚你恐怕也没有吧。我继续漫无边际地想着,手里也继续漫不经心地敲着:“你那时候不是也说过不能失去沈淳吗?还说什么I am sure of this。”

她那边却停了好久,然后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那种对谁都会这么说的女孩?”

我心头一怔。刚才我一直在自己想自己的,有点自言自语的味道,主要是在自嘲,顺便将她带上了,可是自嘲可以,她却是万万嘲笑不得的。她是那种敏感的女孩,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她却联想到了些别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说说而已。”一时间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打着哈哈。

“你说这种话我很伤心。”

我叹了口气,心里想道,夏岚啊夏岚,你要不是表现得这样敏感和脆弱,不是什么都放不下,而是能够满不在乎一点,能够把什么都看得开些,面对这个纷繁的世界不是动不动就伤心一把,而是能够多点坚强,或者仅仅多点自嘲,也许我就会爱上你了。

可是我嘴里只好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让你难过了,我很内疚。”我又能说些别的什么呢?

“我这里要关门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哦,那就再见吧。”

我在等着她回个再见。可是似乎等了很长时间。突然她那边冒出一句:“我想我还是爱你的。”

在我的一楞神之间,她已经先退出了。我心里不知怎的,竟感到一阵的绝望。我仰起头,抬起双手,似乎想向老天祈求些什么,可是我看到的只是天花板和日光灯发出的苍白的灯光,我知道我什么也祈求不到,于是我又只好耷拉下双手,交叉着盖在额头,双眼怔怔地望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歌词版,我突然想起刚刚看到的一首歌词,匆匆翻到,是裘海正的《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又恢复了身体和手的状态,跟着歌词轻轻哼起来。“爱与被爱同样受罪”,说得真好,我将这句词反反复复哼了好些遍,心头泛起的也不知是一阵冷笑还是一阵苦笑。

不可捉摸 (7)

我的心仿佛是在生活的海洋上颠簸飘荡的一叶小舟,这些突如其来的荒谬象狂风暴雨一样打得它东倒西歪,在风头浪尖中,它渐渐地找不到了自己的方向,渐渐失去了对理想中彼岸的坚信。我感觉自己变得玩世不恭起来,看什么都带上了点冷漠而轻蔑的嘲笑,甚至象上了瘾似的,努力地从生活中一些普普通通的事中,挖掘着种种让人发笑的意味。

比如我以为我第一个给陆忆看我的主页,她应该看得很仔细,其实不然,否则她应该从那张合影中知道我和沈淳本来就认识。陆忆也显然没和沈淳说起过我,我想沈淳就更不会想到我其实知道他俩的事。那天的报告会上,陆忆对待沈淳就象对我对其他网友一样,其他网友是否知道她的那些心事呢?如果不是陆忆曾对我说起,我又哪里看得出呢?可是谁又知道我当时的心事呢?谁的心中都埋藏着自己的秘密,谁又能真正了解别人呢?

我夹在陆忆和夏岚之间的角色也让我尴尬,随便对哪个女孩说起另外一个女孩都让我觉得可笑,我对双方都保守着秘密,可是这同样让我觉得可笑。幸亏我还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但我却渐渐感觉到知道别人的心事实在是一种负担。

可是负担依然继续着,陆忆并未停止向我诉说。虽然已经说好一切等考完试再说,可是她说沈淳对她的关心依旧不减,甚至开始写诗给她,她的心情实际上一直没有完全平静过。这也让我心中叹息地笑,陆忆在我的印象中本是个很坚定很有主见很有个性的女孩,却不知道这样的女孩心底也有着极其脆弱的一点,可以这么长时间地优柔寡断,这么长时间地徘徊反复。

也许是我按照沈淳的个性在对未来做着揣测,也许是因为夏岚的泪水让我记忆犹新,我的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深信,深信沈淳将来又会为了别的女孩而冲动,然后再和陆忆分手,而陆忆将来又会因此而受伤,终于还是得不到她真正的幸福。因此我显得有些积极起来,主动地劝陆忆决绝地撒手。

我说他给你写诗算什么,你怎么就忘了他以前给女朋友的诗了呢。我说沈淳的确吸引人,有诗人的气质,可是诗人嘛,就是激情一来可以不顾一切,激情一去什么都不留下。我说他能这么快得就转移感情,以后还会迈出同样的脚步的。以前希望韩晓芸能拒绝苏宁,是因为想重新得到她,这次却不知为什么,我在心底也是十分地希望陆忆能拒绝沈淳。只是一种担心,担心陆忆的未来的命运?也许是带了点嫉妒,自己得不到爱情,也不想让沈淳得到爱情?又或许是想让沈淳接受点教训,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是有人更在乎才华气质以外的东西?

夏岚却是变得越来越快乐了,却也越来越让我不知所措。有一天上站时看到她,虽然还是用的abyss 的ID, 但昵称却换成了原来的那个shine 。我给她发消息说:看到你又shine 了,真高兴啊。她回道:因为有你,我才会shine 的啊 ^_*。虽然带着一个通常表示玩笑的笑脸符号,我却心中一动,不敢说下去。

又有一个晚上上站时看到了她的信,说我们聊聊天吧,我等你啊,有话想和你说。于是我呼了她,问她有什么事吗,她却说以后再说吧。我又追问了两句,她说其实就是想听你说说话。这又让我一下子想起韩晓芸给我的想听我声音的电话,心中一阵唏嘘。

还有一次,她在版上发了篇文章,说那段流泪的日子有你的陪伴,你让我终于有信心可以去告别那段流泪的日子,可是昨夜梦到你,我怎么又流泪了呢。我知道这篇文章是写给我看的,我想她也一定期待着我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我想不出我又该说些什么呢。

圣诞节很快就到了,站上的信箱里塞满了网友们的祝福,可基本都是寥寥数语或是转贴一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漂亮的字符图案。看到这么多朋友的祝福让我开心,然而开心过后也就不放在心上了。绝大多数人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冷漠的心让我不免这样想到。

夏岚也来了一封信,却写得很长。

“真的很高兴能够在网络上与你重新结识,也真的很感激你所带给我的快乐。也许这对你来说,只是伸伸手,算不了什么,可你不知道你的一伸手给了我多大的勇气,我也知道你在网上有许多的朋友,可你不知道你这个朋友对我意味着什么。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好的感情转眼就会成空,只好自己和自己怄气,整天流泪,我不敢再相信这世上是否还有真的所谓永恒,只好躲进自己的悲伤里在自己的幻想中去寻找。我自以为看透人情的冷暖,却又在心底怕透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反复。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你所给我的帮助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着很美好的东西的。从你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一种力量,它带给我信心,我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总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和时间无关的东西,象团云似的飘浮在扰攘尘世之外。也许就是一种坚忍顽强的生命力,就是你说的超越于痛苦和快乐之上的活的意愿,也是一种不会随时间改变的永恒吧。

“现在我满怀着快乐和感激走进新的一年,而且我想未来的路我一定会努力地好好去走,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人真正关心我,信任我。我只想告诉你,有你的日子我很快乐。真的很感谢你,也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快乐,在未来的日子里永远快乐。”

我将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在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一种感动渐渐地在我的心头弥漫开来。没有哪个女孩子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就是那时候的韩晓芸也没有。我对韩晓芸没有一点点的意味,我的确曾经给过她帮助,可我也只不过是一条手杖,陪她走过坎坷的路,而当她看到眼前幸福的坦途时,我也就被扔在一边了,我的确曾经给过她安慰,可我也只不过是一盏灯,陪她度过寂寞的夜,而当她奔向东方的晨曦时,我却还傻傻地亮着。如果她的生命是一首诗,我只是那无字的空行,如果她的生命是一支歌,我只是那没有词的过门。

当这些意象一下子涌进我的脑袋里时,我笑了起来。我知道玩世不恭的心态让我对自己也抱着这种自怜自嘲的态度,然而我的确又算个什么呢?在韩晓芸的生活中,我永远是无足轻重的,我永远是她身外的风景,不能成为和她的生命相缠绕,相融合的一部分。我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情,她也永远不会关心我,不会象夏岚一样和我说这样的话。

我摇摇头,摆脱了这些关于韩晓芸的意象,然后努力地再去考虑关于夏岚的事。那种感动依然荡漾在心头。以后还会有人这样在乎我的存在吗?我这样一个什么都算不了的无足轻重的人?我这样一个并不吸引女孩子的人?我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爱情,为什么就不能退而求其次呢?夏岚也是个好女孩,我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她的爱呢?我是对她没有特殊的感觉,但是不是平平淡淡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呢?真正的爱情不也就是好好过日子吗?心动心才痛,激情过后留下的是否只是悲哀呢?

我垂下头,想了半天,平日里已经被她的那些话语渐渐软化的心彻底转换了自己的看法。和夏岚好好地相爱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就算是试试又有什么不好呢?也许感觉可以慢慢培养起来,也许我慢慢地就能够接受她这样的女孩,也许她慢慢地就能够改变她自己。我想我不应该放弃未来的这种可能性。

于是我字斟句酌地给夏岚写着回信,想用一些暧昧的字汇回应她这半个月来一直所表达出来的心意。突然间后台的Email 软件响了一声,又有新的邮件了。我切了过去,看看是谁来的。

居然是韩晓芸!我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心却忐忑不安地跳了起来。她怎么又给我来信了呢?好久没有她的音讯了,她现在还好吗?她的信里会写些什么呢?她又有什么事了吗?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邮件,邮件里也是寥寥数行,不,只有两行字,第一行:Merry Xmas & Happy New Year! 第二行:你现在还好吗?原来如此,也只是一句祝福一句问候而已。我叹了口气,不知道心里是一阵失望还是一阵释然。我切了回去,想继续写给夏岚的回信。

可是,我发现我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了。我的脑袋不知在混乱地想些什么,我的心依然在猛烈地跳着。我开始为自己毫无理由的激动恨起韩晓芸了来:你不是不愿意和我写信了吗?就让我们永远不再相见,永远不通音讯,好不好呢?又为什么来信问我好,来搅动我的平静?恨了半天却没有用,脑袋依旧,心也依旧。于是我接着恨开了自己:她也就是例行公事,对所有的朋友她都会如此的,值得你那么激动吗?你不是自以为已经平静得心如止水了吗?

心如止水,只是因为没有外界的干扰,我这样自言自语道,投进一粒石子,仍旧会溅得满池涟漪,如那首我想给你写封信的歌,如这封你现在还好吗的信。夏岚夸我能靠理性的力量摆脱自己的烦恼,可这又是什么样的理性的力量呢?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我想靠彻底否定自己内心的感觉来达到内心的平静,可是这种彻底的否定终究不是真实的,哪里会得到真实的平静呢?

于是韩晓芸的信依然象条毫不畏惧永不妥协的捕鱼船一遍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关于韩晓芸的点点滴滴也象潮水一遍遍涌上我的心头。你现在还好吗,你现在还好吗?韩晓芸这句短短的问候在耳边一声声响起。而我也在心底一声声地回应:你现在还好吗,你现在还好吗?一瞬间我竟觉得这几个字比夏岚那一封长信在我心头的分量还要重。我还是深深爱着韩晓芸的啊,我在心底这样想到。

我想给韩晓芸回封信。假装平静地写了两句:我很好,又收到你的信真高兴。可是我摆脱不了心中的恨意,于是我删了这两句话,装出冷漠的样子写道:我好不好也不敢劳您关心的。可是我又冷笑一声,本来她只是例行公事,我这样倒显得斤斤计较了。于是重新又装做恼怒地说:你为什么又来搅动我的平静?可是这同样不对,这些都不是我真实的心境,我对她的信又惊喜又恼怒又高兴又怅惘,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感觉。最后我终于什么也没有写。

我回过头来又看了看自己给夏岚写了一半的信。突然间,我悚然而惊,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并不爱夏岚,可是我在给她写什么样的信呢?那些暧昧的字汇不正是韩晓芸以前对我说过的吗?韩晓芸那些暧昧的话让我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岁月,让我到现在还为之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是否我也要让夏岚将来也如此呢?

我也慢慢明白了韩晓芸那时的处境,她也是并不爱我,但又不愿放弃一种未来的可能性,和我现在不爱夏岚,却不愿放弃一样。她那些暧昧的话难道真的都是我听错了吗?也不是。那也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一种不由自主的真实。她一旦找到自己所向往的爱情了,就会离开我,给我带来了痛苦,而将来的我,如果找到真正的爱情时,是不是也将给夏岚带去痛苦?

我是被夏岚感动了,可是爱并不是感动,我不能因为感动就去爱一个人,我在心底爱着的还是韩晓芸那样的女孩。是有将来的可能性,可是那终究是将来的事了。而在我不爱的时候,又怎么能拿我俩的未来去赌一场爱情呢?我自以为经过韩晓芸的一段,我已经不会再因为爱的渴望而爱上谁了,其实我的潜意识里却仍是如此,而且也许因为和沈淳的比较让我更加渴望--我只不过是需要一段爱情来证明自己还是值得人爱的罢了。

我取消了写了半天的信,对夏岚,终于也什么都没有写。我单手推着车,缓缓地走在校园的路上。天很冷,这一晚的心情变幻也让我觉得十分疲惫,但我却并不急着想回到温暖而喧闹的宿舍。凛冽的风吹得我缩紧了脖子,也吹得我脑袋发木,但我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自己经历过韩晓芸不爱我却说着暧昧的话而带给我的伤害,我也在劝说陆忆,在不知道心中是否真正爱着沈淳时宁可决绝些。我自以为明了这一切道理,看着陆忆不听我的劝说而摇头叹息。可是轮到自己呢,仍然地要身不由己掉入同样的陷阱,犯同样的错误,被人伤害了,却同样地去伤害别人。

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这个圣诞夜的月怎么也那么圆那么亮呢,仿佛一只翻着的大白眼,无望而又无奈地看着我。我撇了撇嘴,自己也曾以为置身在空中,这样地看着别人呢。突然间就想起王国维的半阕词来:试上高峰窥皓月,且开天眼看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不可捉摸 (6)

不知道是因为遗忘的规律在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它的使命,还是因为我那个晚上有些偏激的话语在夏岚的心底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我自身的经历给了她鼓励,让她得到了一份解脱的勇气和振作的力量,总之,夏岚正慢慢地恢复着她的快乐。我看到这一点,心中很是高兴,甚至有一点点自得,感觉自己还是能够给别人带去些帮助的。

我们的接触也更加频繁起来,每次上站见到了都要打个招呼,虽然不太直接TALK,然而总是消息发过来发过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个不停,下次上站时收到系统寄回的长长的信。话题也不再是泡在泪水中,围着已经过去的东西打转,而变得接近日常的生活了。

然而,这种越来越现实的接触却让我有些不安起来。我知道自己象座火山,虽然外表沉默,但心中却全是滚烫的岩浆,有着喷薄欲出的渴望。我想那时候也是因为韩晓芸愿意和我聊天,愿意分担彼此的快乐与烦恼,愿意倾听我的心情种种,愿意忍受我毫无顾忌地袒露自我,我才身不由己地陷了进去。而现在,夏岚又在渐渐地扮演起韩晓芸那时的角色,我同样有些身不由己地在诉说着。

同样,我也在倾听着夏岚诉说她的心情种种。我也可以感觉到夏岚越来越依赖我、在乎我和关心我。她总是说我是籍着你给我的力量在快乐啊,说没有你我一定会垮掉的,说你陪我度过生命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真是谢谢你呢,说我将来还是需要你关心的,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啦。我心中初始的高兴和自得却因此渐渐地沉寂下去,虽然我想现在的夏岚对我仅是因感激而来的一种关心和依赖,但这些话总让我感到了一点暗示的意味,暗示她以后也不能够失去我。

但我却没有不能失去夏岚的感觉,虽然有人在乎我关心我,我心中自然也不会没有一丝隐约的冲动,可这冲动并不象那时候对韩晓芸产生过的激情。只是我也不知道,在经历了对韩晓芸的这一段后,我是否还会再拥有激情。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再一次的激情是否又将给自己带来再一次的痛苦,倒不如和一个对自己好的女孩简简单单,平平凡凡地好下去。我隐隐地知道继续下去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可是我也说不清这种结果是否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只是在徘徊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陆忆也依旧在徘徊。从她第一次和我说起她的故事,已经快一个月了。她仍旧很少上站,但向我诉说烦恼的信却写得不少。我也渐渐知道了他俩更多的情况。她说八月份的时候聊得挺多,他说和女朋友有些矛盾,心情不太好,我和他聊天时也就总是劝他,丝毫没有想到别的。以前和男孩子交往时有过几次让人不对劲的经历,所以平时和男孩子交往还是挺注意分寸的,但这次我想他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觉得应该是安全轻松的,所以说话是有些随随便便的,偶尔说些过分越界的话,我总以为彼此在开玩笑。想不到现实却给自己开了个最大的玩笑,结果是更不安全,更不轻松了。

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然而我也满足于被动地倾听,并不太主动打听别人的事情。也许正因为如此陆忆才放心地和我说她的事情,但也因此我一直没问过这个让陆忆失措的男孩是谁,虽然知道也是个生活在周围的网友。不过不管是谁,我在心底有些可怜这个男孩,在追求着一个不知道是否有结果的希望。我怕到最后也是如同我对韩晓芸一样,唯留一段悲伤的记忆,我经历过,因此从心底真切地希望别人不要陷在里头。特别从陆忆的话里,我时时能够感觉出她的矛盾,既不愿放弃又不敢接受的心理给他们的纠葛更笼上了一层吉凶未卜的阴影。

因此我总是劝陆忆三思,说接触多了,培养出点感情也很正常,只是你们俩的热度能保持多久呢?我说你这样模棱两可是最害人的,尽量把话说得决断一点,别给他太多希望,如果他能继续对你好下去,也表示他对你是真心。而且如果将来真的没有结果的话,也宁愿让对方痛得早一些,早些痛要比晚些痛好,陷得越深就越难自拔。

有天晚上又看到陆忆在站上,她高高兴兴地告诉我说,我已经说动他了,让他专心背单词考G ,什么事都等到考完G 再说。我摇摇头说,你还是在给他希望,这样不好的。她说总比现在这样好吧,我也是让时间去解决啊。我说你不能预支希望啊。她说我没有说过什么希望啊。我叹息一声,不想再说下去了。也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那个男孩是否坚持,而在于陆忆本身就怕失去,不在于是否早些让那个男孩痛,而在于陆忆本身也会痛。

陆忆接着说,过两天就是我生日了,想忙里偷闲,开个报告会,你去不去?我说当然当然,好久没听过报告了,先祝你生日快乐啦。然后我问准备开个什么规模的呢?陆忆说就请五六个好朋友啦。她报了几个原本我们都很熟悉的朋友的ID,最后说还有myth。

“myth?”myth不就是沈淳的ID吗?

“唉,就是他在追我的啦。”

“啊???”沈淳放弃夏岚却原来是为了追求陆忆。我心中惊叫了一声,不自觉手上也敲了出来。

“你叫什么?我也想了,觉得不请他也不好。”大概陆忆以为我的惊叫是觉得请他不太合适,故而如此说道。

“哦,请吧。我看过他诗歌版的文章,没打过交道。”我随口拿话掩饰着,心里想,你又怎能猜到我在惊奇什么呢。

“还说呢,要不是那时候你和我说他有几首诗写得好,我平时也不怎么到诗歌版去逛的,也就不会写信去夸了他两句,他也就不会认识我,找我聊天,搞出这么多事来了。”

竟然这样?我突然间觉得有许多东西涌进我的心里,让我有点晕晕乎乎,难以一下子体味清楚。于是我问了陆忆时间地点,说到时候一定去,便推说还有事,匆匆下站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想这故事。

让陆忆迷惑和让夏岚悲苦竟是同一个人,多么荒唐的故事呢,可是荒唐的故事也算不得什么,偏偏这荒唐又来得那样合理。四五月份沈淳和陆忆相识,暑假里夏岚回家了,而沈淳和陆忆接触加深,然后陆忆去了三峡,从三峡回来信箱里就都是沈淳的信,夏岚暑假回来沈淳就和她分手,然后陆忆陷入困惑之中。没有一点点惊心动魄的机缘巧合,一切都是那样普通,普通就得象身边的空气,可是,怎么就让我有了点惊心动魄的感觉呢?

那几首写给夏岚的诗却成了夏岚悲苦岁月的缘起,缱绻缠绵的恋曲却成了一段悲歌的前奏,爱情的表征成了失去爱情的理由,这又是多么让人啼笑皆非的悲哀呢?我想如果夏岚知道这一切,心底一定宁愿这些曾经让她感动的诗永远不曾出现过。

而我呢?如果当时我没有被沈淳的诗感动,和陆忆聊天时没有夸过他两句,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又是我不经意撒下的一粒种籽,可是这种籽并不总是绽放出美丽动人的鲜花的。虽然我知道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原因导致了这许许多多的故事,可我毕竟是个始作俑者,我是陆忆迷惑,夏岚悲苦的起因,是烦恼和泪水的源泉。

我自以为给夏岚带去了欢乐,可她的不快乐却也因我而起,我自以为把她从悲苦的深渊里解救了出来,可最开始时却也是我不自知地推了她一把。我看到自己能够给别人一些帮助,还颇为得意,可是我这么做,最多也只能算是一种补偿吧?对陆忆也是如此,那些对她的苦苦劝说本是可以免掉的,却全是我自惹的麻烦。

话又说回来,如果沈淳和陆忆真的能走到一起,相互携手走未来的路,我岂不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我曾做过的事,是对,是错呢?夏岚的失去或许意味着陆忆的幸福,杜甫有诗云: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可是也不能够只闻旧人哭,不见新人笑啊,这又孰是,孰非呢?不因此,我也可能无法结识夏岚,结识了也不会象现在这般接近,至少我的生命中将失去一位很好的朋友,我想对夏岚也是如此,这又福兮,祸兮?

可不管怎么说,沈淳写下了那样深情的诗句,怎么也不应该转眼间就对陆忆转移了这片深情吧。我却还在可怜他,怕他陷于悲苦之中。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许一切也都是游戏,他会有一点点的悲苦吗?我的一片同情心仿佛也受到了欺骗,心中一阵自嘲的冷笑。

从那个晚上起,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玩笑之中。生活跟陆忆开着玩笑,把她觉得应该轻松的变得沉重,生活跟夏岚开着玩笑,把爱的诗笺点燃来做为爱的祭奠,生活也跟我开着玩笑,揭开了蒙在真实自我之上的许许多多自以为是的面纱。生活真是丰富,总是有那么多让人哭笑不得的幽默。我想放声地去嘲笑这一切,可是总是笑到一半便又凝结,我知道自己的心中是一种流泪的冲动。

到了陆忆的生日报告会那天,我跚跚去迟。沈淳,陆忆他们早已经坐在那里了。我装作惊奇地说道:“咦,沈淳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也在?”陆忆向沈淳介绍道:“他是morning 。”然后对我说:“他就是myth啊。你们以前认识?”沈淳在旁边抢着说道:“是,去年我们一起去过五台山的。”陆忆笑道:“这世界真小啊。”我也笑着说:“是啊,真小真小。”心里想:世界比你想到的还要小呢。

沈淳的确是个很会说话也很有吸引力的男孩,这个报告会上也数他最活跃,仿佛他倒成了主角似的,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口若悬河地说着。我本来就是个不多话的人,因此向来并不反感有人担当活跃报告会气氛的角色,而我把嘴用来喝酒吃菜就行。只是这一次,沈淳的滔滔不绝总给我些夸夸其谈的味道,因此让我有些不屑一顾的感觉,一起去五台山时他给我的留下美好的感觉荡然无存。然而我心中却又有些悲哀,明明对他充满了不屑,却还不得不露出满脸的微笑,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听他的夸夸其谈。我拼命地喝着啤酒,仿佛冰凉的酒可以冷却心中的无名的郁闷,冻结住内心的感觉。

吃完了饭,他们又想去唱卡拉OK。我拗不过陆忆硬拖着我,于是说就去坐坐吧。我并不会也不想唱歌,酒又喝得多了点,因此果真就缩在歌厅包间的一角一言不发,默默地听着歌,默默地任思绪随歌声流转。只是,也许因为酒精的作用让我的心有些麻木,感觉有些迟钝,我只是在旁边漠然地听着,那些滥熟的歌声引不起我一点点的共鸣。

轮到沈淳唱了,他歌唱得也很好,这是在五台山就领教过的,然而现在我带上了点不以为然的感觉。可是突然间,几句歌词那样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很想给你写封信,告诉你这里的天气,昨夜的一场电影,还有现在的心情。很想给你写封信,却只是想想而已,我已经不能肯定,你是不是还会关心。”

这些不是仍留在我心底一直想对韩晓芸说却一直又被压抑着的吗?经过那个月冷风清的寒夜,半个月来我已经很少想起她了。可是一瞬间这歌声却又触动我心深处一个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影子又那样清晰地浮现了出来。酒让心灵的一些所在麻木,却让另一些地方敏感起来。

我想这就象那闹钟的滴哒声,在喧嚣扰嚷的平日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可是在那午夜梦回的时候,在那完全属于自己,心灵没有一丝丝防备的静谧的夜里,一声一声响得却格外分明。

你不是已经忘掉了的吗?这段故事不是不会再纠缠你了吗?我有些恼恨地对自己说着,努力把那怀念的思绪斩断,强迫自己再去听歌。

“虽然你是我的最初,虽然你是我的最终,虽然你是我的唯一…”这首歌是这么结束的。自动打分装置打出的分很高,沈淳兴奋地挥挥手,四周也是一阵掌声。我却禁不住哑然失笑起来。机器啊机器,你只能听一个人表面的歌声,你能够知道人的内心吗?沈淳啊沈淳,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什么最初最终,还有什么唯一呢?虽然我什么都不如你,不如你会写诗,会唱歌,会说话,会招女孩子喜欢,可我还是看不起你。我在心中暗暗地这样说道。

可是,为什么象沈淳这样的人,却让夏岚念念不忘,让陆忆苦苦不放呢?而我如此认真的一个人,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始终找不到自己真正的爱情呢?这是什么样一个世界,又是什么样一种生活呢?怎么就让我有点不懂,有点不明白呢。

不可捉摸 (5)

这些接踵而来的事让我感到自己正慢慢地陷入一种不可知论中,我象是一辆上坡时突然失控的车,无力阻止自己的下滑。我的未来会怎样,陆忆和夏岚的未来会怎样,包括沈淳、韩晓芸、苏宁、陆忆过去的男友还有现在这个让她失措的男孩,他们的未来又会怎样呢?我对这一切都充满了迷惑。年轻时那个坚信世界就在自己脚下,未来就在自己手中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哪里去了呢?

有一天我自我解嘲地想到:连天气预报都不只报多云见晴,而把降水概率也加上了,这世上怕是没有谁敢说自己能够准确预知未来的。知道未来的不确定性,于气象台是进步,于我,是成熟了吧。只是,这成熟的代价呢?

对未来的重新认识也让我重新审视对韩晓芸的爱情。我回味着她所说过的那些话,意识到也许这一切正象那天和陆忆说起的,只是有心的人把无心的话全部都听错了。她说我们之间真是有缘分啊,说的是红颜知己的缘,而我错听成了白头偕老的缘。她说四五年后也许会回来叙叙旧,说的是一个对未来的假设,而我错听成了一个承诺。她也有次给我打电话,说想听听我的声音,而我却当成她一辈子想听我的声音。

也许那时候对爱情的渴望在我心中不停地涌动,驱使我将无关爱情的这一切都染上了爱情的颜色。林清玄说,如果无愿,即使有缘的人也会擦身错过。可是,如果有愿的话,是不是无缘的人也想紧紧抓住呢?我心的棱镜将一束普通的阳光折射成绚丽的七彩,然后却被这绚丽所吸引,沉湎了进去,这便是我第一场爱情悲哀的本质吧。

而我是因为没有得到韩晓芸的爱而痛苦吗?可我同样没有得到其它女孩,比如陆忆的爱啊。事实上,更让我痛苦的不是我没有得到爱,而是我想给予别人爱而别人却不接受。比如一个乞丐,得不到施舍恐怕并不让他特别痛苦,可是如果一个施主的给予被拒绝,他心中的悲哀肯定是要胜过那个乞丐百倍的。这才是我这几个月痛苦的根源。

现在呢?我依然爱着韩晓芸,如我一直自以为的那样吗?还是仅仅是一种不甘心呢?不甘心她背叛自己的话却得到幸福,而我辛辛苦苦地爱着却一无所获?爱情本应是让人甜蜜的,即使没有所希望的结果,也应该保持一种爱的平和温柔。而我呢?当昔日的话语变成钉子一样扎在心中,当往常的感觉象重负一样压在我肩头时,我所体验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不甘心。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平日里混乱的想法又一次压榨着我的思绪,让我又一次深感无助地在校园里缓缓踱步。月冷冷地照着,风冷冷地吹着。慢慢地我觉得我的心也如这月,这风一样空明澄澈起来。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突然间我豁然开朗了。韩晓芸并没有对我说过什么,也没有背叛什么,我也就是路边的一棵树,一阵风儿拂过,林梢便自以为得到幸福似的颤抖了,可风却是毫无眷恋,终要离去的。而我呢,却也不是在真实地爱着,以前是对爱情的渴望,现在则是对爱情的失望,都不是爱情本身。

我迎着清冽的风,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微笑地望着无声的月。我彻底地否定了旧日里自己的爱情,以往的话语和曾经的感觉也象飘渺的月光,象风过无痕,在我心中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了。尽管我同时也在深深地嘲笑那个自以为是、自以为爱着的自己,然而毕竟我觉得整个身心都无比地轻松起来。

那一夜的顿悟让我获得了几个月来从没有出现的安宁的心境。我再也不象以前,在混沌一样的日子里,象个幽灵一样地生活了。虽然我依旧看不清未来,然而我所生活的日子和身边的世界以及我自己都慢慢地恢复了生气。我体悟着这种快乐和美好,心中便更加深切地希望夏岚和陆忆也能尽快从她们各自的深渊中逃离出来,特别是和我处在相同境地下的夏岚。

有天又和夏岚说起五台山的旧事,说起佛,她说自己太过贪嗔,对爱情要得太多,也许这就是自己苦痛的根。她说一个人真要能象佛一样有无我的心境就好了。

“佛是大智大慧的人的东西,不是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能做到的。”我笑道,“我也曾经努力地追求过佛的宁静人生,想舍掉我执,可我做不到。但我现在不需要做到,我现在想的是:这一切都是生活,都是经历,都是体验,都是上苍赐予的一份礼物。即使是痛苦,也是一种风味,让你能更好地品味生活。要痛苦时就让我痛苦,我并不想逃避。痛苦走开时我自然就会快乐。就象一位网友说的,如果人生都是一帆风顺的,岂不是也太乏味了?”

“那你是说痛苦也是很好的喽,我不必挣脱了。”

“不,痛苦自然不美好。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生活,而不是单纯为了快乐。更重要的是生活本身,它是超越于快乐和痛苦之上的。我也不是说不要挣脱,只是不必执着。执着于挣脱其实也是一种贪嗔。不执着于这两个字也许更容易挣脱些。”

“不执着于挣脱?放纵自己沉溺于苦痛中吗?”

“正好相反。你现在才是在沉溺,也因此你才会总想着解脱,而越想着要挣脱,挣脱不了时就会越痛苦,这是个正反馈呢。最好是把自己的精力投到另外的事情上去。让自己没什么时间去想,至少是少些时间去想。比如我,上个月整天在做那个新的主页。”

“哦?你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我和你一样啊,也是暑假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想了想,觉得说说自己的事情也无妨,而且我想告诉我的体验,告诉她快乐的心境是多么美好,告诉她我能够摆脱,她也是应当能够摆脱的。

我简单地说着过去的经历,那夜的顿悟和现在的平静。我觉得口气异常的轻松,仿佛说着一个别人的故事,和那时跟witty ,跟陆忆说起时都大不一样了。以前我也只和这两个人说过自己的事,我一向把自己的心门关得很紧,也许是自己心中不能坦然面对吧,似乎还有些怕别人知道的意思。但我想现在不会了,我对夏岚说,这段爱情终究成为一段回忆了,一段不再纠缠我的回忆了。

“对了,那时候你用sigh发过些文章的,我应该想得到。”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于被忽视了。”我这样说着,心想事实也就是如此,对于熟悉的人和事你或许还会关注一下,对于陌生人的文章里表露的心事,谁又会真正往自己的心里去呢?

“唉,我总是跟你说自己的事情,从没想过你也有自己的痛苦,真是很自私呢。想起泰戈尔有句诗: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忍地站在黑暗当中呢。真是很感激你啊。”

“不要说得这么诗意啦。况且我现在已经不在黑暗中了。倒是希望你也能快些从黑暗里走出来啊。”

“我很羡慕你,你是个坚强的人,有自己的思索,可以靠自己理性的力量来摆脱,可我只是个一个平凡的弱女子啊,我是很难忘记他的。唉,从至情至性的角度讲,我也不能够这么快就忘记他啊。”

又在说不能够的话了。我突然间想刺一刺她,也许以毒攻毒会更有效些呢。于是我不客气地说道:“什么是至情至性?为了至情至性而至情至性就不是真的至情至性了。我当然不怀疑你对沈淳的感情,我想说的是,不要为了保留它而保留它。如果是想借这个表现自己爱得比别人深,自己想感动自己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那是虚伪是矫情了。”

“那你说什么是至情至性呢?”

“真的至情至性是阿甘,是段誉,是杨过,是这些可以为自己所爱的人等待一生而无怨无悔的人,是这些根本不会想到什么至情至性的人,更不是动不动说自己至情至性的人。不过呢,你也大可不必为他们感动,这都是小说电影里的人物。世界这么大,我不否认这样的人总是会有的,只是,又能有几个呢?”

“当然不多啦。”

“对,当然不多。可是我告诉你,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周围的人都不是。”

“我也能等待一生的。”

“可你有怨有悔。”

对方无语。我接着说:“你不用因为自己够不上至情至性的标准而伤心,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是会忘却,然后重新寻觅。你一样,我一样,大家都一样。至情至性是一种天生的特质,不是靠着后天的热情就可以学到的。你刚才也说自己是个平凡的弱女子,又何必让自己显得不平凡呢?”

夏岚依旧没有说话。我想刺她刺得也够了,也就说起别的来。然而过了一会儿,夏岚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哦,什么故事?你说吧。”

“是我家里的事。我有个叔祖父,就是我爷爷的弟,在家乡有一个青梅竹马,倾心相爱的女子。只是那时候家里头条件很苦,他就和同村的一个人合计下南洋闯闯。解放前在福建这种情况挺多的。那时我爸还没出生,他也就二十出头吧,你可以想见,分别是多么痛苦的,我还见过他们交换的信物,我想那时一定还是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期盼吧。不过这一分别就是好几十年,音讯皆无。后来才知道他活得很艰苦,最后总算在马来西亚站住脚跟。这期间,有个女子对他很好,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他们俩也就结合了。可是,在大陆的这个女子,我喊她孙奶奶,却毫无怨言和悔意地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生未嫁。你说这样的女子,算不算至情至性?”

“哦。我说过我不否认至情至性的人也是有的。虽然……”我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不太值得?”

“不,值得,为了爱的誓言而守候是值得的,也是值得尊重的。不过这样还容易,毕竟还有对方的爱做为支撑,象杨过一样,为信守一个诺言可以等待一十六年,象阿甘、段誉那样的,明知道对方不爱自己还苦苦地等待,那就难了。”

“可他们有希望做支撑啊,而且他们也都等到了。”

“是小说电影啊,现实中结果这样美好的又有多少呢?小说电影里当然不能没有结果,否则等待就显得没有意义了。小说家就怕写没有意义的东西,总是要煽你们的情的。要大家都照小说里去做,可就惨了,幸好大家也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喜欢看小说,才想从小说里得到点寄托和满足。”

“那你刚才说虽然什么呢?”

“我是想说虽然这种等待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不过又想到,其实至情至性的人本也是不考虑什么结果的,象我这样平平凡凡的人才会考虑。造化弄人啊,没有结果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你叔祖父的问题,他也无可厚非,只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吧。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这样继续沉湎下去,得不到什么更好的结果,可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我又刺了她一句。

“也许吧,我要想想。不过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哦。”难道他们有结果了?一闪念间,我在心中勾画出一个美丽的爱情传奇,历经艰辛的等待,百般的波折,时间和距离终究挡不住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以写成小说了,我心里想。

“十多年前,我叔祖父和叔祖母回家乡,可以看出来,他们感情也很好,那时候去看孙奶奶,大家彼此也很融洽。三四年前吧,叔祖母得了癌症过世了,那时候叔祖父很难过,人也是憔悴得很,几十年风风雨雨相依相伴,心里的痛是不用说的。大家为了让他早日解脱,都建议他再找一个老伴,可是,当初他总是婉拒。所以我想,或许,他要自己一个人过了,或者是会回来和孙奶奶重聚的。可是今年春节他和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女子结婚了,又回来了一趟。人变得比那时有生气多了,我当然也为他能找到新生活而高兴,可是我真有些想不通的。”

“哦。这也是正常的啊,两个老人了,都不会放弃自己熟悉的生活的。”我这么冠冕堂皇地说着,心中却不得不嘲笑自己刚才的一闪念了。毕竟在心底深处还保留着对传奇的期盼,可是和现实又是多么格格不入呢?这样的事情可以写小说了,可也只能是小说。

“唉,现在我想,可能正象你说的吧,平凡的人总是会忘记,会去重新寻觅。生活真是很无奈。”

“不,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啊。对真实的东西不应该去感慨的,你只能去接受它。”

然而我心底却正在感慨。对至情至性的渴慕,对已逝去的东西不死的执着,都是我心底曾经有过,然而又不得不放弃的。真实的生活是那样残酷,残酷地剥夺着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在我劝说着夏岚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残酷。可是,那些美好的东西终究是只能保留在幻想中的,在现实中没有它们存活的土壤。我也只能如此。

不可捉摸 (4)

和夏岚的交往一天天多了起来。她是个感情上很执着的女孩,虽然有了挫折,但在心中依然保持着纯纯的梦想。这让我又喜欢又不免摇头。她依然沉浸在对沈淳的思念中,虽然我对韩晓芸也差不多,然而如果说我是无力自拔的话,夏岚就是不想自拔。她总是说我怎么能够忘记他呢,我说要是换了我,我会说我怎么才能忘记她。她说我想骂他,恨他,可我舍不得啊,我冷笑道他可曾舍不得你呢?她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我说只要不这么想,就不会不快乐。她说I won’t forget him forever, I’m sure of this。我略带嘲讽地说:forever? 那你比我强,我只有勇气去忘却,却没有勇气去记一辈子。她说常常夜里醒过来就哭,我于是心软下来,只好象个兄长似的尽力劝慰她,说些快乐的事打打岔。然而说着说着话题又回过头来,有时把我也拖进对韩晓芸深深的怀念中,虽然我从来没有和夏岚说起过我的经历。

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失去韩晓芸,如果我没有去做花里胡哨的主页,如果主页上没有放五台山的合影,如果我没去五台山或者夏岚没有去,如果她在五台山对我的印象并不深刻,如果她没有失去沈淳,如果她没有去看我的主页,也许她就不会一时冲动地找我聊天,我和夏岚也就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两个擦肩而过的人,走着平行而永远不会相交的路。

也许也是一种缘份吧?以前总以为缘只是某个时刻某个地点的某个偶发事件,然而现在我想,有时候所谓的缘,其实是以前一件件事情,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的总和,没有那些事情,缘就不会出现。你不经意遗落的一粒种籽,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就在你面前展放成一朵盛开的花了。

当我的脑海中涌动着这些想法时,和韩晓芸的重逢以及和她的缘份也同时浮现了出来。挺相似的,我摇头笑道。然而我知道,在我心底两个缘字并不一样。对韩晓芸,是一种天长地久的缘,而对于夏岚,只是一种萍水相逢的缘。我只是把她当成好友,就象对陆忆一样。

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陆忆了,我想她整天都在词山和题海中跋涉,一定很少有时间和心情到BBS 上来闲庭信步一番的。然而我也很少会想起她来,只是每次想起时,总是在心中默默祝她能够好好考。

偶尔有一次想到,她在拼命地记忆,同遗忘做斗争,而我正好相反,拼命地遗忘,同记忆做着斗争,心中颇觉有趣,于是写了封信给她,问了个好,说真不知道是记忆困难些还是遗忘困难些。过了几天,她回信道,一周就上一两次站了,要上也是一大清早,找人少的时候。至于哪个更困难嘛,她说,我们再赌顿酒吧,等我明年四月考完G ,看你忘记没有。我笑着答应了,心里想:到那时候我就能忘了吗?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上站看到陆忆正在聊天室里,心中颇有些惊奇,我想也许是看书看得累了,稍微轻松一下吧,怕是过会儿就要走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她竟然呼起我来了。

“你今晚有空吗?”她问道。

“那要看什么事了。:)) ”

“想和你聊聊天。”

“你不背单词去?”

“唉,看不下去啊。”

“哦,那就聊吧。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女孩?”

我更加惊奇了,陆忆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呢?我开玩笑地说:“坏女孩嘛,要么不清楚自己坏,要么很清楚自己坏。象你这么个疑疑惑惑的样子,即使坏也还没坏透。”

“人家烦死了,你还开玩笑。”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是不是很招惹人?”

“招惹人?”

“就是和男孩子交往,交往交往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笑着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啊,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文笔也不错,招惹人是应当的嘛。”

陆忆的确是个气质很好的女孩子,开朗活泼,亲切大方,然而心底却又极有个性。她的文笔也好,虽然文章不多,但正因为不多,我知道那不是一时心情的波动,而是生命的积累,不是随外界的风发出阵阵呻吟的树叶,而是深深地根植于内心土地的树干,心情的变幻淀积成了一圈圈的年轮。而且,我想陆忆也可以说是了解我的,例如她会说sigh的文章风格很象我,会说我新做的主页不象我的风格了。

然而了解我并不说明有什么更多的意味。我知道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很好的朋友。我对她同样如此,尽管是一个我可以向她吐露心事的朋友。然而她也是一个我很少会注意到她不存在的朋友,一个她存在时我会高兴,不存在时我却不会悲伤的朋友,一个不存在时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的朋友。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她只是锦上的花,是我生命中的装饰,
而不是雪中的炭,我生命中的必需。

“不过你看,不被你招惹的人也有哦,比如我,呵呵。”我继续开着玩笑。

“不然我就不会对你说这些了。以前还好,都是别人不对劲,这次我也有点不对劲了。”

“看来这次这个男孩挺有魅力嘛。:)) ”

“也就是去三峡前,和他聊得多了些,从三峡回来,信箱里就塞满了他的信,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是很在乎。开学了以后和你说过我老躲宿舍看小说,其实也是躲着他,一上站,他就呼我聊天,给我发消息,我都怕了他了。”

“不理他也就是了,干吗要躲呢?”

“可是……我并不讨厌他,也不烦他和我聊天,说实话,他是挺有吸引力的,和他聊天我感觉反而觉得挺开心的,只是心里总有点隐隐地害怕。”

“唉,你这样不对。给了他太多机会,那也怪不得他。如果你对他没有意思的话,你这是在害他。其实,也是在害你自己呢。”

“可我想我没跟他说什么特别的话啊,就象我和你一样,朋友,朋友,好朋友呗。当然免不了要说一些开玩笑的话,可是是开玩笑啊,这在BBS 上不也挺常见的嘛。”

“可是我不是有心人啊。你要知道,你自以为无心的话在一个在意的人耳朵里可能完全会是另一番含义。”我心中一动,补了一句:“我有经验。”然而我也不愿多想下去,便接着问道:“那你现在不是考G ,很少上站了吗?”

“他也考,和我一个G 班。”

“这么巧?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咧。”

“他是和人换过班的。而且说不定是听我说了我要考他才考的。”

“哦,他追你倒是挺费心的啊。”

“所以,我心里倒有些感动。”

“嘿嘿,你们女孩子就是吃这一套。”

“唉,也不知是不是经常一起上课,一起来回的,培养出了点什么东西来了,反正觉得不对劲了。这星期他老板抓他出差,好几天不见,心里倒觉得缺了些什么,有点空空的感觉。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接到他从外地打回来的电话,说一个人觉得很孤单,挺想和我说说话的。我一下子就……,唉,心里头乱死了。”

“那好啊,彼此相爱,正是个最圆满的结局呢,比我对韩晓芸这样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强太多了,你还不满足啊?接受他就是了,又自寻什么烦恼呢。”

“可是,我不相信他啊。他怎么能够在认识我两三个月后,就放弃原来的女朋友了呢?对我一见钟情?我可不信。”

我无言以对,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沈淳和夏岚。怎么我总是听到这样的故事呢?难得这样的故事真的每时每刻都在身边发生着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情人都成眷属,无意者皆是朋友,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也有男朋友啊,”陆忆接着说道:“虽然觉得越来越有隔阂,但我到现在还不能说分手,毕竟也有好几年的感情。他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呢?将来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呢?而且,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冲动,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不过因为有了点感情危机,有点空虚,想找点东西来填补。”

那时候韩晓芸也不信一见钟情,她对我说来得快的东西去得也快,象鲜花怒放后转眼就会凋零。我说我也不信,我说希望我的爱情是象春草一样慢慢地滋长起来的,心里想我俩之间的感情不正是这样慢慢滋生着吗?

那时候韩晓芸也迷惑,苏宁一出现,她便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中,既不敢相信对方的感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感情。我也迷惑,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韩晓芸说她更信任我却没法爱上我。

那时候韩晓芸也找我诉说,说苏宁清澈的眼眸,灿烂的笑容,温柔而执着的追求,说她自己强抑的激情,犹疑的痛苦,和不由自主的迷乱。而我也只有强抑我的悲伤劝韩晓芸三思,我问她你不是不信一见钟情吗?她说我躲不过那激情,鲜花总不能因为害怕凋谢就不开放了吧。

那时候韩晓芸也面临着压力,正处在毕业的最后关头,她说看不进资料,做不了试验,写不出论文,一如今天陆忆要考G 却背不进单词,只有跑进聊天室里去发泄和逃避。

生活仿佛在重演着一场如此相似的戏。只是我在第一次知道苏宁的那个晚上彻夜未眠,躺在床上数绵羊,一只两只,一百只两百只,直到成百上千只绵羊把我的心蹋得稀烂。今夜我是不会的,我有些庆幸地想到。可是,今夜的陆忆呢?

“你和那时候韩晓芸对苏宁一样。我那时候劝她三思,虽然,呵,老实说,不免希望因着她的犹豫能够把她从苏宁那里拉回来。但我现在也这样劝你,是真正希望你好。对自己不能确定的东西,就先别去确定了,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让时间去解决吧。”

“可是我看不进书,考不了G ,我该怎么办啊?”

“那你别考G 了,或者改考十月的吧。”我忍不住还是想开玩笑。

“你尽出馊主意。”

“呵呵。说个正经主意吧,还是刚才的话,先好好考G 吧,把其它事抛在脑后,别想太多了。你现在还犹豫,那就等到不再犹豫的时候,不管这个不再犹豫是意味着接受他还是拒绝他。”

“唉。我会尽力的。”

然而我深感自己的无力,我知道陆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其实她并不在乎我的意见。她会谢谢我的意见,然后把这意见抛在脑后,继续在情感的旋涡里打转,继续自己走自己的前途未卜的路,如那时的韩晓芸,也如现在的夏岚。然而我只有苍白空洞的话语,给不出一点实实在在的帮助,能让她们逃离或迷惑或愁苦的深渊,给她们带来快乐和轻松。

我想起《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一段话,大意是说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陷入困苦中的人的毛病,并且尽可能地劝慰他,可是没有用,正如站在病榻前的正常人,并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输入到那个病人身上一样。我知道情况就是这样的,对夏岚,对陆忆,我都无能为力。何况我自己也是个病人呢,我苦笑了一声。我不是也一直在劝说自己,却也一直对自己无能为力吗。

年轻时总以为这个世界很简单,好象没有什么我想不通的事情。我的理论体系那样坚固,我自以为可以凭之应付一切。我想那些所谓棘手的感情问题都是庸人自扰。彼此相爱就好好地去爱,不爱就放开手,多么简单的事呢。当我幻想未来的爱情时,我也以为自己一定会这样洒脱的。就在上半年,碰到感性版中有这类文章的时候,我也总是会飘飘洒洒地写上数言,高高在上地教导一番。然而心里却充满对他们的嘲讽,嘲讽他们的糊涂或他们的软弱。

现在我不得不嘲讽我自己了,我终于从这几个月里纷沓而至的故事中学到许多,我终于明白理论是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再在版上看到这样的文章时,我已然没有心情回答。即使偶然写上两句,也是告诉他们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人生就象编程序,书本里头只能教你语法,更重要也更有效的方法是“试错”,从一次次错误中得到的经验才是真正的经验。我依旧置身事外,然而已不是高高在上,我的口气中多了点无奈,然而我的心中充溢的换成了同情,是同情陆忆,同情夏岚,也是同情我自己,同情这许多和我一样的人。

相反,我在技术版却加倍地活跃起来,不厌其烦地解答别人的问题,甚至是一些原本我很讨厌的问题,例如只要自己查查书本手册精华区就可以知道的,然而现在我也是自己查了再回答。也许我觉得在技术版给人的帮助更加有用,比感性版中那些所谓的帮助要实实在在得多吧。而对于那些在感性版挣扎着的人,我只能在心底说一句:好自为之吧。

不可捉摸 (3)

网络对我来说就象歌里唱的那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女人,虽然带给我难以抹去的烦恼,但也曾带给过我许多欢乐。象我这么个在日常生活里沉默内向,不擅交际的人,在BBS 上却象找到了展现自我的舞台,感觉能够更从容地与人交往,并且也交了许多的朋友。我的心里也因此常会涌起点冲动,想早些回到网上,回到那些朋友中间,再在版上狂发文
章,再在聊天室里嘻笑打闹,再去快快乐乐地听报告会。我想做完主页我也该重新回到网上了。

可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下意识地极力延长着重新上网的时间,慢慢吞吞地精雕细凿着我的主页。直到大半个月之后,我的主页充斥着花里胡哨的背景,色彩斑斓的文字,还有一大堆患了多动症似的图片和两个翻着跟头的小人。陆忆看到后大摇其头说不好不好,不象你的风格了,我还是喜欢原来那个朴素清新的版本。

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不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还是要展示展示,让自己的心血不至于白费。当我在十月底重新用morning ,我原来的那个ID上网时,我把主页的地址在签名档,计划档里贴得到处都是,还发了篇文章,说我回来啦,欢迎参观我这些日子里埋头苦干的新主页。

打开尘封了两个多月的信箱,里面只有四封信,三封还是问些技术问题的。在聊天室里碰到老朋友,也只是向我打个招呼Hi,最多问一句“戒网结束了?”然后便继续寻找他们的快乐去了。这些事都让我隐隐觉得有些失望。虽然我知道别人本没有理由来关心我,我也知道别人的关心对我来说并没有作用,然而我还是多么地希望能有一点抚慰的话语象春风一样拂过我荒芜着的心田呢。

只有一封witty 写的信,祝我戒网早些结束,祝我心情能好起来。这也并不奇怪,在我决定戒网的那个晚上,我想疯狂地最后上一次网,过把瘾再死。witty 钻进我独自开着的聊天室,这是个陌生的ID,但对一个陌生的网友,我反而有了一种毫无顾忌的感觉。那晚我们聊了一个通宵,我忍不住暴露了我的悲伤,并说明天起要开始戒网了。

那个晚上我还说起了电影《秋日传奇》,说起了特里斯坦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终于卸去心灵上的负担,骑马回家时的那个慢动作镜头。我说他那时的微笑是我见过的给我印象最深的笑容,那样清明恬静,仿佛一切的喧哗复归安宁,心湖里一切翻腾的沙子已沉淀到心底。我说我也有一天会重新回到网上,象他一样笑着回来的。

现在我回来了。可是我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静,韩晓芸在我心头还没有被忘却。有时候我也会微笑,但是我的笑不是清明恬静的,大部分却还是无奈和自嘲。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获得那种波澜不惊的心境呢?我常常这样问自己。

然而心境毕竟老了许多,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总觉得自己有种曾经沧桑的感觉,再不能象以前一样如痴如醉如狂地投入到网上的生活中,淋漓尽致地表现自己了。感性版那些杂乱的情感,我也都是一扫而过,再也没有心情一篇篇读下去。有时我也会想,也许那时候下意识地延长做主页的时间就是因为怕再上网时却没有往日的激情了吧。

日子就一天天地这么过着,转眼十一月就到了。我感觉自己心情已不算太坏,但也一点都不好,我只是在浑浑噩噩地生活着,没有一点点生气。一个晚上,我又在网上匆匆扫了遍文章,总觉得自己的心依然在烦躁地跳动,无法沉静下来,就想早早地回去休息。突然机器响了起来,有个ID叫abyss 的网友在呼我。我想想反正也无聊,于是就按下y 键,切到了对聊模式。

以前没有和abyss 聊过天,但这学期看过她一些文章,从文章里也可以看出来是个遭受感情挫折的女孩。有篇文章里有两句话印象很深:“香山的叶又该红了吧,可我怕见那如血的颜色。”我那时用sigh偶尔上上网,很少发文章,可当时却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回了一篇,写道:“前两天看到顾城的一首诗,摘两句送给你吧:不要再想/再想那出发的地方/风偷去了我们的桨/我们/将在另一个春天靠岸/堤岸又细又长”。

对面打字很快,我还没开始说话呢,对面已经打出“林凡你好”了。

我很是奇怪:“你好。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名的?”

“刚看过你的主页。还记得有个叫夏岚的吗?去年五一一起去五台山的。”

“原来是你啊。看到老朋友,真是高兴呢。”

怎么会不记得呢。前些时候做我的主页,我把那次去五台山的几张照片都放了上去。那是我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五一,是玩得最开心的一次旅游,我想那也可以算是我无忧无虑生活的最后一些记念吧。随后韩晓芸就走进了我的生活,而忧郁彷徨失落无措嫉妒痛苦等各种各样的心情也就象影子似的跟在她后面一起来了。想到这些,我心中总涌动着对大学里那些快乐时光无限的缅怀。

那些照片里有一张合影,是在清凉寺前面的那块飞来石上,让一个清瘦的小和尚给拍的。五个男孩和三个女孩或蹲或立,其中有一个女孩就是夏岚。照片上她靠着她的男友,幸福地笑着。他们俩是当时我们那一堆男孩女孩中唯一的一对。可是,我又想起她那些带血的文章了,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我以前就给你写过信,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morning 就是你,我那时候叫shine ,你还有印象吗?”

“哦,shine也是你啊。那你知道sigh是谁吗?”

“是你?”

“呵呵,猜对了。”

“真是巧呢。谢谢你回过我的文章。”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你写那些文章的时候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啊,现在好些了吗?”

等了一会儿,她那半边屏幕一直没有动静。我想肯定是我勾起她的回忆了,心里颇有些歉意。我刚想说些别的把话题岔开,她那边却动了起来:“你是知道沈淳的吧?”

“当然知道。”

“我们分手了。”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心中仍是一颤。沈淳就是那张照片里她靠着的男孩,在我印象中也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在五台山常谈起佛教的一些东西,他总能说得头头是道。晚上一起睡在一张大炕上时,他给我们唱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记得曲是很舒缓的那种,词还记得两句:“那些曾经的风花雪月,片片飘落在这个遗忘的季节”。虽然词曲都有些模糊了,但他的才华和浪漫我却一直没有忘记。

也许是恋爱中的人都有种奇怪的魅力吧,夏岚在我的印象中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看到他俩幸福地走在一起,沈淳温柔地待着夏岚,而夏岚回报一个甜甜的笑,我的心上就感觉有一阵清澈的风吹过,我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来了。那个时候爱情在我的心里还是那样的美好,而我总觉得他们俩就是那美好爱情的象征。行在山路上,看着蓝天白云和连绵的青山,心内的风和身外的同样清澈的风彼此呼应着,那时候我充满着对爱情的渴望,对风花雪月的憧憬。

现在却到了我遗忘的季节了,那些曾经营造的风花雪月终于象秋叶一般在心头飘落。而今天这美好爱情的象征也象座沙塔似的,说倒就倒了,让我一点准备也没有。我的心试图否认我的眼睛在屏幕上看到的话,然而还没有开始挣扎,就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努力一定会是徒劳。

“我暑假前还看到你们俩一次呢,他抱着个西瓜,你在旁边。怎么就分手了呢?”

“他爱上别的女孩了,唉,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暑假我回家了一个月,回来他就告诉我他喜欢上别的女孩了。”

“哦。”

“到现在快三个月了吧,我象过了三十年,三百年似的,看什么都有隔世之感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么容易吗?”

那么容易吗?我也这么问了声自己。我不是也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吗,我不是也有一种沧桑感吗?过去的事真的就能过去吗?如果过去是记在日记里的字句,我可以付之一炬,如果过去是沙滩上曾经走过的足迹,潮水一来它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可是过去是牢牢地跟随在我的身后的影子,让我一想起它就觉得精疲力竭。有天在梦里蹦出了两句诗来:我在记忆的土地上流浪,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不知道是以前在哪里看过的,还是我自己梦中的创作,可是我想,那的确就是我了。

“他上网吗?”我不知说什么,于是随便问道。

“上的。他的ID是myth。”

原来是他。这个ID很熟悉,在文学版和诗歌版很活跃。特别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他在诗歌版连续发了好几首情诗,写得浪漫真挚,感人至深。读那些诗的感受就象又回到五台山的山路上,心中同样涌动着温柔无限的风,直到今天我都认为那是BBS 上最好的创作。也许如此褒奖另有一个原因,那个时候我正感到自己开始爱上了韩晓芸,整日里神颠魂倒,意乱情迷,也很想写点东西,特别是诗这种最适于表达激情的形式。虽然也曾涂鸦,然而总是笔拙。因此看到那几首诗,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了。

“他上学期在诗歌版发了些诗,是写给你的吧?”

“别说那些诗了吧,别说了。”

我摇摇头,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唯一清晰的感觉是,那些美丽的诗在我心里突然间变得丑陋起来,象水面上本来美好的影子,因着一粒小小的石子,荡起了圈圈的涟漪,倏地就面目全非了。而诗的作者呢?我想他写下的诗那么美丽,他心中也一定是有着同样美丽的感情,他也一定会把这感情象朵花似的在心中呵着护着珍惜着。可是诗的作者原来是沈淳,而沈淳又竟然是这样一个人。感情在他心里就算是朵花,也只是一朵随随便便摘了就扔的花,而诗在他手上怕也只是可以被任意耍弄的玩具吧。他的感情那样庸俗,怎么能写出那么美丽的诗的?我禁不住有些鄙夷起来。我想也许没有那些诗,没有五台山的那些印象,我也不会如此厌恶,可是比起那些真小人来说,我的确更加厌恶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我心里这么琢磨着,翻滚着,嘴里却只好和夏岚扯些别的。夏岚说她明年七月毕业后就准备工作了,但找工作还没有到急的时候,本来还想留京,现在没了牵挂,倒也无所谓了。聊着聊着就到十点半了,夏岚说她们实验室要关门,她得走了。

“能求你一件事吗?”互道再见后,她最后又问了一句。

“什么事?”

“能把你主页上的那张五台山的合影取下来吗?”

“哦,没问题。”对一个名叫abyss 的女孩的要求,我又怎么能不接受呢。

我下了站,把主页上的那张照片摘了下来,便关了机,骑车回宿舍去了。中央大道上没有什么人,显得空落落的,只有几根电线杆子竖在那里,彼此却冷漠地对视着,互不搭理。偶尔我看到路边有一对恋人正依偎着慢慢地走,听到那女孩叽叽喳喳地不知说些什么,笑些什么。

真是幸福的一对啊,我不由自主地想道。然而紧接着我又古怪地笑了笑。我那样努力地追求爱情,渴望得到爱情,可是就算得到了又会怎样呢?会不会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又失去它呢?陆忆的爱情岌岌可危,夏岚的爱情已经分崩离析。周围自然也还有看上去美满的爱情,如路边的这对恋人。可是,当陆忆和男友情话绵绵,夏岚和沈淳如胶似漆的时
候,他们恐怕也不曾想过有今天吧。而今天这对沉浸在爱的喜悦中的人,他们又知道未来的事吗?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噤,缩起了脖子。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我想。一种矛盾而又苦涩的滋味随着这风漾满我的心头。我依然渴望着爱情,可是又有点不得不惧怕爱情了。

不可捉摸 (2)

虽然有“一吐为快”,“如释重负”这样的成语,我也总以为闷着的心事如果能有个好朋友诉说一下,就真的会因为被分担而减轻掉一些。可我第二天醒来,却感觉什么也没有发生,倒是知道了陆忆的那些烦恼,更在我的心里添上了些无可奈何的成分。对韩晓芸无望的爱情依旧重重地压在心头--不,它已不是初时的沉重,只是一种绵长的痛,象条蚕,把我的心做了它的桑叶,时不时地便啮上一口。

那些日子里我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忘却。可是只要我稍一松懈,对韩晓芸的思念总能曲曲折折地探出头来,象石板重压下依旧顽强的幼苗。晚上熄灯后,躺在床上等待睡着的一段时间总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我总是要抖擞起全部的精神努力地向梦乡跋涉,稍不留神便会陷入思念的沼泽。然而即便在梦乡中,韩晓芸偶尔也会象个幽灵一样出现,时而笑靥如花,时而潸然泪下,让我醒来时总得楞半天神。

然而我知道我必须忘却,我也知道我终将忘却。想到这一点,我的心中总泛起一丝淡淡的悲哀。偶尔会想起阿甘,那个在越南的炮火丛林里一封又一封给Jenny 写信的阿甘。他那时候是否也象我一样疯狂呢?无论Jenny 远离还是堕落,阿甘坚持着对她的爱,百折而不悔,而他终于得到Jenny 了。是否我也应该一直坚持下去,也终于会得到韩晓芸呢?当我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时,我总听到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发出一阵磔磔的怪笑,说:你不是那个傻傻的阿甘,你没有他的真性情。

我知道自己只是个活在现实中的普通人,然而我听到这个声音把这点说出来,仍旧有些厌恶和怨恨,我恨它剥夺了维持着自己的那点可怜的虚荣。可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自我不为所动,依然置身事外,一丝不苟地旁观着。每当我想起那些伤心的事,浸淫于一种痛苦的快感中的时候,或是想起那些真心的付出,颇为自己感动的时候,它总是不期然地出现了,象随地吐痰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戴着红箍的老太太。于是我也只好象只清晨的雀儿,不情愿地醒来,歪着头勉强再沉浸片刻,然后抖抖身上的露水,展开双翅,吱地一声投向蓝天去了,四周包围着的是现实的空气。

鉴定的项目在我的拼命工作面前自然不是什么难题,老板也不是白器重我的。然而过了国庆节,我一想起接下来便会有一段很空闲的时间,心中就是一阵发虚。那些未来的日子是一张空白的纸,一张可以任意涂抹的空白的纸。但我不想用伤心的回忆和无聊的臆想将它填满,我知道我必须给自己找些事干。最后我决定重新做我的Homepage,我想我原来的那个太简陋了。

偶尔还会用sigh上上网,碰到陆忆时和她说上两句话。我问她还烦不烦了,她说她想好好考虑考虑,最近也很少上网了,一到晚上就躲在宿舍看小说。我说:我最讨厌看小说了,碰到句称心如意的象在心底压了几千年的话,却还是被别人抢着说掉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要自己主动去做些事,比如说自己写小说,至不济,象我这样写写自己的主页也好。她就说:背单词倒是很有成就感的。我笑道:哈哈,那你就考把托考把G 吧。

一周后,又碰到陆忆,她告诉我她决定要考明年四月的G 了。

“决定出国了?”我问道。

“对,决定了。”

“你男朋友同意了?”

“他不同意啊,不过我的事我自己决定。我既然说不服他,他也是说不服我的。”

这倒是陆忆一贯的性格,很有个性的口气。然而我心中不免产生了些无奈的感觉,是为了他们俩前途未卜的未来,为了陆忆的男友,又或许只是想起了我自己?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那就好好考吧。”

“好象你一直都不想出国?”

“是啊,我是坚定的不出国主义者。”

“为什么呢?”

“英语太差,懒惰成性,考试恐惧症,对祖国母亲深厚的爱加逆反心理。:))”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索性把平日里常用到的几个原因用开玩笑的口气一下子都说了出来。

“呵呵。其实不出国也好,各人不一样的。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出国是一种逃避。在国内,亲朋好友特别是父母的目光总是殷殷地看着你,失败了,他们会真心地安慰,可背后却免不了失望地叹息。我是受不了这种关爱的!到了国外,怎么着也能混个汽车洋房,衣锦还乡一把。用你的话来说,颇有成就感。:-)”

“有点道理哦。不过我倒觉得在国内更容易满足我的成就感呢。在国外,你也就混个汽车洋房,还想怎么样呢,再往好里头发展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和周围的人一样,也就是个中产阶级。在国内,凭我的本事,努力努力,将来我想也能混到汽车房子的吧,那不算什么大事业,在国内也不算普通老百姓了吧。虽然都是汽车洋房的结果,不过我的条件更艰苦,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啊,呵呵……”

我依旧用玩笑的口气说着。未来,未来会怎样,谁又知道呢?就象我不曾把对韩晓芸的爱变成现实,那些藏在我心里的小小的野心,将来会变成现实吗?我早已经没有把握了。变化,变化太快了。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对韩晓芸说我不想出国,我要在国内好好地干些事业。那时候她说:你这个坚定的不出国主义者啊,可我是一定要出去看看的。如果四五年后在国外呆累了,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这个样子对我,也许我会重新回到国内来的。到那时也许……。也许怎样?我追问道。她笑着说:叙叙旧啊。我说我会一直这个样子等你的,你不是说过什么时候见到我都不会感觉陌生的吗?她说是啊,我害怕被欺骗被冷落被遗忘,可我知道你不会这样的。

这些话你还记得吗?这些话恐怕你已忘记了吧。这些话说了还不到半年啊。这些话还在我的耳边响着呢。可我被欺骗被冷落被遗忘了。变化,变化太快了。我喃喃地向大洋彼岸的韩晓芸送去她听不到的呓语。而这些话有可能再次成真吗?你和苏宁还会不会分开?我们是否还有可能走到一起呢?昨天晚上,你又到我梦里来了,你知道吗?你泪水涟涟地投进我的怀抱,说经历了这么多年,你才知道谁是真正爱你的人。我半是欣喜半是怜惜地拥着你,说你这个小女孩,你终于明白了,心里无比地满足。

“你最近好不好?”陆忆清了清她那半边的屏幕,打出一行字。

猛然间,我明白自己又滑入思念和想象中了。梦又能说明什么呢?那终究是虚幻的啊。我又凭什么说自己才是真心爱着的,韩晓芸和苏宁倒不是真心相爱的呢?而我不是也不得不忘却,背弃自己一直等她的诺言吗?心头那个声音又怪笑起来: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你就在虚幻中过把满足的瘾吧。

“努力忘却中……”我清醒过来,叹了口气,转而坚定地敲打着键盘。我明白,我既然选择了遗忘,我就不应该这样沉湎下去,我就得打点我全部的气力和我对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臆想,还有现实中我所有的悲伤和虚荣打一次艰苦的战争。

我知道我终将会赢得这场战争。心头的那条蚕依旧啮着我的心,但我知道到了季节它就会吐丝结茧,将自己封藏起来。而在漫漫的前路,我也知道终将会有一个女孩和我相知相惜,同行同心。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甚至也不能排除仍旧是韩晓芸,但即便是韩晓芸,即便我们还会有将来,那也是将来的事了。而现在,我必须忘却。

我站起身来,看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坚定地站立在那里。一阵秋风吹来,叶子簌簌地落着。我想这秋天里的树,心中也一定期待着下一个春天,它也知道自己必然会拥有下一个春天。只是,想要换上一种新绿,总是要接受这秋风的洗礼,先褪去一身枯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