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5

(纯属虚构,请勿入座,较多剽窃,请勿转贴)

1

当我在网上遇见瑛的时候,她早已是名花有主罗敷有夫了。可是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只以为她是一个寂寞的女子。这并不能怪我,因
为我认识她就是从她的一篇诉说寂寞的文章开始的。她说她从外地的
一所大学毕业,颠簸飘荡了两年,现在一个人在中关村的一家公司打
工,每到晚上和周末就觉得异常地空虚,被深深的孤独感包围着,现
在常常喝酒,靠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

而我那时候是个一帆风顺因而胸无大志的男孩。小学中学大学研
究生,遇到考试提笔就写,遇到答辩张口就侃,遇到放假背着包就回
家,一路都是那么顺顺当当。我喜欢学校里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四
周的围墙给我一种庇护感。因此当老板让我留校时,我想也没想就留
下了。实验室的生活悠闲轻松,让我得以整天泡在BBS 里。对校园里
流行的出国热,经商热我毫无所动,走出校门都让我难受,更不用说
走出国门了。工资虽然不高,然而缺钱时,我总能找个小活,熬上几
夜,挣上个八百一千的,然后继续过我逍遥自在的生活。

因此在我自己眼里,我的前途虽不是繁花似锦,却也是欣欣向荣。
当自在满足充实的我看到一个寂寞孤独空虚的女子形象时,那种反差
却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深深地吸引了我。

于是我开始注意起她来。在聊天室里就有了一次处心积虑的巧遇,
随口说了些蓄谋已久恰到好处的话。慢慢地我们便熟了起来,顺理成
章地请她喝酒,从虚幻的网络进入到现实的交往中。

和她的交往越多,她就越吸引我,我就越地爱她。等我绞尽脑汁
将我能想到的对付女孩的招数用完时,我们已经俨然象一对情侣了。
可是我只能说“象”一对情侣,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只能算是情
人。那时候我们常常手挽手地在荷塘边漫步,或是坐在大草坪上晒月
亮。在她面前我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虽然她比我大了四岁,又有
走南闯北浪迹江湖的经历,然而她总是在一边耐心而安静地听我海阔
天空地信口开河,不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快乐。那快乐让我神思恍惚,
心旌动荡,更加情不自禁,身不由己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已经结婚了。

2

直到那一个晚上,我又和她在一起喝酒。不知为什么,那天我好
象中了邪似的喝了很多很多。到最后,我已经迷迷糊糊了。她付了帐,
扶着我来到她自己在附近租的民房小屋。我去过她住的集体宿舍,但
我不知道她自己还有一间小屋。

瑛打开灯,强烈的灯光喷涌而出,让我一下子睁不开眼。我眯缝
着眼睛扫视着四周,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却让我猛然间瞪大了眼。我
那迷糊的脑袋也清醒了一半。那是瑛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是谁?”我指着照片问道。

“我丈夫。”瑛扫了一眼,显得很平静。

我却大惊失色:“你丈夫?你结婚了?”

“嗯。”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一直在犹豫。”

“能一直瞒下去吗?”

“他在国外,我今年夏天也要出去了,陪读。到时候我一走,就
什么都没了。”

我惊呆了,楞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瑛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我挥手打翻了茶杯,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在玩弄我的感情?”

瑛不说话,两眼毫不示弱地直视着我。

我心头的火气借着胃里的酒精越烧越旺,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
我疯狂把她推倒在床上,将她压在身下。复仇的欲望让我在心底一声
声喊道:“让你欺骗我,让你玩弄我。”她毫不言语,毫无反抗,却
静默地迎合着我。渐渐地,我心头的怒吼却变成一声声绝望的哀叫:
“我爱你,我爱你。”我在酒精、欲望、迷糊、清醒、痛苦、快乐、
愤怒、绝望的混杂下不堪承受,只觉得自己在沉沦,在沉沦。

3

可是这一切都挡不住我继续不可自拔地爱着瑛,继续想和她在一
起。我明了自己内心的感觉,一次次对她说我爱你。她却从来没说过
爱我的话。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是否真的只是为了打发出国前这段寂寞
的时光,然而我俩的默契融洽和谐亲密却又让我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
怀疑。自从有了生命相互纠缠的第一次,我俩也更多地在她的小屋里
幽聚。然而每当我与她缠绵时,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总是刺痛我的眼
和我的心,我只有伸出手去,将它反扣在柜子上。

“你爱你丈夫吗?”有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

“不爱。”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我毫不放松紧追不舍。

她稍稍停顿了下,说:“我喜欢你……”

“那就是说你不爱我?”我抢着打断了她的话。

她并不理我,轻轻地叹了一声,眼中显出些迷惘的神色,仿佛在
追思些什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你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还
有那么多幻想。而我的生活原本那么无味,象潭死水一样……我是真
的喜欢你啊。”

“别出国了,留下来吧。”我带着点乞求的口气说道。

“不,他爱我,他对我一直很好。不然我也不会和他结婚。”她
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对你会比他更好的。”

“可你能给我什么呢?”

我能给她什么呢?我自问道。我心里知道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
平静的家,而且她的年纪不允许她再等下去。然而结婚这个名词在我
脑袋里一点概念都没有,心理上一点准备都没有,想起来我甚至有些
恐惧,我一直不理解围城那个比喻,我就属于在城外却也不想进城的
那种。家庭,我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吗?丈夫,我能够承担这个角色
吗?

我看看瑛。瑛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不知道那是一种
无可奈何还是一种期许和鼓励。然而我只有嗫嚅了一声,我的心明白
无误地告诉自己,让我结婚是个梦想,继续这样下去也是个梦想。因
此让她留下来就是个梦想。

我也只能放弃自己的痴人说梦一厢情愿,虽然我仍旧和她在一起,
喝酒聊天,划船爬山,甚至还陪着她办护照,拿签证,买出国的各种
各样的物品。我们很少说起未来,未来离我们太遥远,我们所能享受
的也只有这一段日子,那就让我们好好地共同度过这一段日子吧。

4

瑛临走前的最后一夜。她的小屋里一片狼藉,丢弃的书籍物品杂
乱地堆在墙角。只有两个大皮箱醒目地矗立在那里,除此,就是床上
仅有的一张凉席。

我和瑛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满腹心事,相对无言。她转身取过
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一看盒子就知道,里面是一对对表。我和她逛
商店购买出国用品看见过它,当时我说很喜欢这种样式。我疑惑地望
着她,她说:“你说你喜欢,买了送给你。”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另一块将来送给你心爱的女孩吧。”

我接过了表,却觉得心中一痛。我仰起脸,为了掩饰我眼眶的湿
润,接着举起啤酒瓶灌了起来,为了掩饰我仰脖的动作。她站起来,
夺过我手中的酒瓶,说:“明天还要去机场呢。”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揽着她
躺倒在床上。我知道,这将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明天她将远去,彻
底在我生活中消失。想起瑛的消失,我就有些害怕,因此我将她搂得
紧紧的,可是搂得越紧,我越觉得自己抱住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

当我从天堂的极乐返回尘世的平凡时,四周一片静寂。瑛蜷在我
的身旁,而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我侧过头
看了看瑛,瑛那双明亮清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爱你。”瑛咬了咬嘴唇,轻轻地说道。

“什么?”我心头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瑛却一字一顿,毫不含糊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我倾过身去,将脸埋进瑛的怀中。我的双手抚摸着她那光洁的背
被凉席印出来的一道道痕迹,奔流而出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脸和她的胸
膛。

5

首都机场,瑛在北京独自一人,只有我去送她。

瑛就要推着她的大皮箱进关了。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我叫住了
她,掏出对表中的那只坤表放到她手里。瑛的脸色微微一动,强笑了
一下说:“真是明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啊。”玩笑没说完,泪却刷
地流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瑛流泪,她是那种宁愿喝进酒精,也不愿
流出眼泪的女人。即使在昨夜我泪流满面时,她也只是紧紧地拥着我,
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叹息,却见不到她的泪水。

瑛转身进了入口。我看着她熟悉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长发轻轻
地飘摇。我猛地转过身,向大厅外走去。我知道瑛一定还会回首,象
电影里通常都会有的惨淡而又深情地一笑。可我不敢用目光去迎接那
个凄美的定格,我只有离开。喧闹的机场大厅仿佛一下子变得鸦雀无
声,只有我一个人艰难地走着,走着。

我乘着民航的小巴回到中关村,骑着我的自行车返回学校。然而
我不自觉地又转到了我和瑛曾经多少次在月夜下走过的荷塘。大中午
的,这里还没有成为情侣们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所在,因此我得以独
占一条长凳。我就那样躺在荷塘边的那条长凳上,双手枕在脑后,双
眼看着湛蓝的天空。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眼前却浮现出瑛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瑛此刻
就应该在这万里无云,湛蓝如洗的长空中飞行吧。她在天上还会噙着
泪水吗?不会了吧。在我清醒的想象中,她在空中的动作也那样清晰:
紧紧地盯着那只表,叹息一声,将它放好,掏出纸巾,擦去泪痕,整
理她的长发,整理她的思绪,收拾起在这一个国度的机场和她的情人
分别时不自觉表现出来的伤感,开始酝酿在另一个国度的机场和她的
丈夫见面时所应该表现出来的兴奋。

没有风,太阳火辣辣的,刺得我双眼有些发痛,又让我有了点想
流泪的感觉。该回去了,我这么想着,缓缓地站起身来。随意一脚朝
一粒石子踢去,石子划了道美丽的弧线,溅起一朵灿烂的水花,然后
静悄悄地落入荷塘中央,涟漪慢慢扩散着,慢慢地消失着。我想我也
就是这粒石子,奋不顾身地搅乱了瑛的心湖,然后自作自受地躺在湖
底,无奈而又无望地看着湖面恢复平静。我知道,这就象瑛和她丈夫
又将慢慢恢复他们的生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没有
发生过。

走吧,还是走吧。不然又能怎样,不然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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