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青春涂鸦

造化本怀

97.8.8

以前看梁实秋散文,写闻一多的,说闻一多讲课的时候,
上来念坐场诗似的先念上两句:“痛饮酒,熟读离骚,方
得为真名士”。书读至此,不禁心向往之。离骚虽未读,
酒还是能痛饮的,也罢,先做半个真名士吧。

离骚尚未读,便在世说新语里看到原文如此:“王孝伯言:
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
可称名士。”

呜呼,“方得为真”和“便可称”,其间相距,岂是毫厘。

站开两年了。刚开站时,有位网友在文章里写到:“深情
以浅语传之,方是造化本怀”。写得真好。问他,他说记
不得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

暑假里买到我早就想看的《幽梦影》和《幽梦续影》,看
到上面那句话语出《幽梦续影》,原话却是:“美味以大
嚼尽之,奇境以粗游了之,深情以浅语传之,良辰以酒食
度之,富贵以骄奢处之,俱失造化本怀。”

“方是”和“俱失”,其间相距,又何止千里。

本来真相大白,应是击额称幸的快事,可我心里总是有点
啼笑皆非的感觉。本来话正过来说反过来说,总是别人的
话,自己大可一笑了之,只是这些话,在我心中常常想起,
甚至偶尔还用这些话来规范劝慰自己。真是两载时光,一
个大当。

想想两年里坚守的原来是个错误,心下只觉造化弄人。但
或许“弄人”二字,恰是造化本怀?

岁月河底的鹅卵石

迷 路

山依旧是那座山
我却在山中迷路

没有指南针和北极星
是否也失去昨日的脚步

耳畔传来童年的歌谣
熟悉的声音渐渐模糊

寒风夺去我全部的记忆
只山外美景依然如故

你是否还在痴痴地守望
飘动的裙裾风中凝固

远处的星是你希冀的眼
我却不知我身在何处

何时才能走出这茫茫的大山
看你的欢颜刹那间绽露

我的心中也洒满阳光
融化了冰封多年的孤独

====================
信念

那天我来到山的脚下
只为唤醒一个沉睡千年的神仙
白跑鞋走遍五色的泥土
只为寻找一片神奇的蓝天

旧日的英雄躲进长满皱纹的史记
明天的历史将诞生在我的心间
可我需要一句永远锐利的许诺
可我需要一句永不生锈的誓言

象半岛义无反顾地冲入大海
青山耸起对蓝天的眷恋
向日葵对太阳火红的赤诚
白杨的子孙永远记得前世的祈愿

掷给世界一个响亮的背影
我的目标只有地平线
虽然一次次偏离人生的跑道
平凡的今日坚信有个辉煌的终点

====================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海上的风吹折了心的桅杆
洁白的三角帆偏了航向
无力地搁浅在贫瘠的海滩

而我的忏悔你又不信
乌云早已掩去月色的无憾
远处的星如你一样闭起眼
今夜的天空下只有寂寞和伤感

可我仍有着一个又一个假设
失望的风中我做着希望的呼唤
山谷中只有回声的嘲笑
渐渐这回声也在狂风中消散

我只有抬头凝视未来
连绵的雨会将天洗得更蓝
肃杀的冬后一定是春的灿烂
只因我坚信 青春必然无怨

====================
无题

象天边划过一道流星
绚丽惊醒沉寂的黎明
象枕着金黄的沙滩
听见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象山边最后一抹斜阳
到黑夜隐居是傍晚的心情
象风中萧瑟的梧桐
飘飘叶落是秋天的宿命

而明天太阳又会重升
依然盼着我昔日的脚步
而春天枝叶又会吐绿
婷婷地颤抖着它的幸福

把梦中的故事留在梦乡
为欢乐打开所有的窗
唱歌的少年又走在路上
那歌声在轻轻地流淌
现在的我们,还有着希望
抛开那忧伤,天很快就亮

====================
忧伤

这样的清风这样的阳光
这样的天空下你为何忧伤
花儿都对着别人开放
鸟儿都不是为我而歌唱

这样的清风这样的阳光
这样的天空下你为何忧伤
行人的脚步匆匆忙忙
四周没有注视我的目光

这样的清风这样的阳光
这样的天空下你为何忧伤
一把吉他轻轻地弹唱
那歌声象泪水一样流淌

可是这样的清风这样的阳光
这样的天空下我怎能忧伤

====================
宁愿

天上的月是你吗?我宁愿你不是。
我不愿你的注视着我的目光
同样地注视着整个大地。

路边的花是你吗?我宁愿你不是。
我不愿看到你并不是为了我
绽放你那容颜的美丽。

如果你真的是月亮,我宁愿是太阳,
今生不与你相见,至多在黄昏我将逝去时
远远地凝望着你。

如果你真的是鲜花,我宁愿是雪花,
在寒冷的风中飘向你曾经灿烂的枝头,
然后,孤独地想你。

====================

无题

晚风曾那样温柔地轻拂
林梢曾那样幸福地颤抖
而风终于离去,毫无眷恋
就这样擦肩而过吧
沉寂的叶偶尔发出沙沙的叹惜

夜月曾那样迷人地诱惑
流云曾那样痴心地驻足
而月终于落下,毫无留念
就这样一走了之吧
孤寂的云再次漫无目的地漂泊

====================
昔日重来

那枚青涩的橄榄果
是否会有些回甘的余味

那部没有结局的小说
是否能续写未尽的章回

那首填了半阕的词
是否躺在日记里依然憔悴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是否再没了
说出口的机会

昨夜淋湿我梦境的
是你的泪 而我
却想不起你的名字
忘记了 你是谁

====================
故事

匆匆相遇
便又匆匆地
相离

转眼 便隔开了
一个大洋的距离

昨日的诗锁进日记
昨日的信锁进抽屉
昨日所有的话语
都锁进回忆

偶尔
有声音自彼岸响起
象钥匙
将一切开启

曾经的朋友

1997.6.23

曾经的朋友

不知为何想起了你,一个已在我生命中彻底消失的曾经的朋友。
也许是同样的雨夜,同样的我满心忧伤。骑车行进在雨幕中,雨水打
湿脸庞,镜片因而模糊。仿佛又回到去年夏天,同样湿漉漉的天气,
同样湿漉漉的心境。

而你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你的ID已为别人所用。除了从IP能看出
你来自哪个范围,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你的年龄姓名,也不知
道你的性别,虽然我一直猜你是个女孩,而你否认过。我只知道你曾
经在那段湿漉漉的天气中出现过,和我聊过天,给我湿漉漉的心境几
句劝慰,特别是同样的一个雨夜的长谈,让我今夜想起。

可你终究彻底消失了。这么些年来,朋友们一拨又一拨,匆匆来
了,又匆匆去了。不说小学中学大学,单是在网上,也是你方唱罢我
登场,一代新人换旧人了。那个胖胖的台湾男孩,是否还会记起一个
曾经给你的爱情问题出过主意,却在一年后发现自己也陷入同样爱情
问题的大陆男孩吗?那个曾经在遥远的地方在我毫无所知的情况下给
我寄了张贺卡的女孩,是否还会再一次地给我惊喜?那几个陪我醉过
的男孩,是否有一天还能同醉?那几个说梦到过我的女孩,是否现在
还会偶然梦起?那几个我现在记得生日的朋友,是否我一辈子都能记
得?这些个曾经的朋友,是否会有几个能成为我一生的朋友?

也许,今天纠缠着我的这些忧伤,也会如同这场雨似的,匆匆来
了,又匆匆去了,在我的生命里永远成为不了一生的忧伤。也许,今
天让我因之而忧伤的这几个朋友,也会如同那个朋友一样,也会在某
一天消失,成为不了我一生的朋友。而我说不定也会在某一天消失,
成为不了你一生的朋友。

然而我的朋友,纵使我们不再相见,纵使我们不能共度一生,在
某些个雨夜,在某些个满心忧伤的湿漉漉的雨夜,在某些个雨水打湿
脸庞,镜片因而模糊的雨夜,我依然,依然能把你们深深地想起。

一年流水账

发信人: ming (明明), 信区: Memory
标 题: 一年流水帐
日 期: Sun Dec 24 10:04:09 1995

一月
生命又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的一页,让我任意涂抹的一页,我不知道会涂抹出
什么结果来的一页,我充满敬畏,对空白的敬畏。

二月
寒假。在家。很快乐。想起去年此时,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京城,为的是
体验一下一个人在外过春节的感觉,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可那感觉
不美妙。或许想靠什么来证明自己成熟恰恰是最幼稚的吧。

三月
帮一个国外的同学办离婚。这位同学和他的妻子(应该说前妻了)去年八月
结婚,随即出国,只是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加拿大。然后的圣诞祝福和
请我当委托人的MAIL一起来。爱情竟是这样的脆弱,几年的如胶似漆经不住
几个月的分离,海枯石烂的誓语经不住一点点外界的诱惑。我对爱情更加惶惑,
更加害怕了。

四月
BBS!从此上了贼船,下了泥潭。BBS给了我如此多快乐,可当时并不快乐。连
到台湾慢得我象孤守漫漫长夜(一个月后才知道曙光就在身边),而且怎么也
不知道如何输入中文,只好做个可怜的哑巴(两个月后才跻身于合格健康网虫
的行列)。

五月
五一去灵山玩,一路尽碰上在商品经济大潮中深悟其中真谛的人。本来看看
美丽风景,吸吸新鲜空气,再让我久不运动的肌肉疼上两天,是件很快乐的
事情。可与这种人打交道的无趣远远胜过旅游带给我的乐趣。我有些不喜欢
旅游了。

六月
考试。和四年前不及格的那门考试在同一天。于是心中给它赋予了一种轮回的
含义,但愿和四年前一样,这个日子变成一个很平淡的日子,不再刻骨铭心,
不再对我有特殊的含义,不会再让我有意无意地想起。

七月
有个算对过别人很多事的大师给我算命,说我在本月便要交桃花运。开始当然不信,
后来将信将疑,最后想想,信又何妨。于是每天乐滋滋地期待着美丽的邂逅,幻想
着浪漫的故事,自以为佳人必然自投罗网。可惜情网恢恢,疏而且漏,我就是那条
漏网的小鱼儿。七月过去了,比哪个月都快。

八月
生日。很多年了,每逢生日都会写下些诗或文字自己给自己祝贺。可今年一个字也
没写。仿佛一点感觉也没有,有的话,也是一杯水,一杯无色无味的水。

九月
首都机场。又一个哥们将自己轻轻地扔到大洋的彼岸。自然少不了一贯的告别仪式:
将他在祖国的大地上重重地墩了两下。回来的车上,一个从没说过要出国的朋友宣布
他要考拖了。晚上拜访一位半年不见的高中同学,才知道他在准备十月的G。那天,
我被出国包围了。躺在床上给自己找理由,出国的和不出国的。许多理由反反复复
象我的辗转反侧,最后不知道谁占了上风,象我不知道我睡着时的姿势。

十月
心情陡然间变得不好,敏感的心被一句话刺了一下,居然疼了一个月。不过也只疼
了一个月,心情又陡然变得平静快乐如常。

十一月
忙。创下一个星期吃六碗沙锅饭,两碗三鲜面的记录。想起来真是给“大家”做了
巨大的贡献。可惜“大家”是大学生之家,身为站长,这个月给真正大家做的贡献
就少多了。

十二月
今天,两门考试去其一,自然半身轻松。于是轻松地追忆逝去的时光。逝去的时光
也同样轻松,没有大起大落的际遇,没有大悲大喜的心境。但现在除了轻松以外,
看着这一切的故事,所有的心情,无论美丽,丑陋,伤感,快乐,平淡,有趣,冲动,
迷惘统统随风逝去时,心中又有另外一些什么样的感觉呢?

12.23 夜

1997.5

(纯属虚构,请勿入座,较多剽窃,请勿转贴)

1

当我在网上遇见瑛的时候,她早已是名花有主罗敷有夫了。可是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只以为她是一个寂寞的女子。这并不能怪我,因
为我认识她就是从她的一篇诉说寂寞的文章开始的。她说她从外地的
一所大学毕业,颠簸飘荡了两年,现在一个人在中关村的一家公司打
工,每到晚上和周末就觉得异常地空虚,被深深的孤独感包围着,现
在常常喝酒,靠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

而我那时候是个一帆风顺因而胸无大志的男孩。小学中学大学研
究生,遇到考试提笔就写,遇到答辩张口就侃,遇到放假背着包就回
家,一路都是那么顺顺当当。我喜欢学校里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四
周的围墙给我一种庇护感。因此当老板让我留校时,我想也没想就留
下了。实验室的生活悠闲轻松,让我得以整天泡在BBS 里。对校园里
流行的出国热,经商热我毫无所动,走出校门都让我难受,更不用说
走出国门了。工资虽然不高,然而缺钱时,我总能找个小活,熬上几
夜,挣上个八百一千的,然后继续过我逍遥自在的生活。

因此在我自己眼里,我的前途虽不是繁花似锦,却也是欣欣向荣。
当自在满足充实的我看到一个寂寞孤独空虚的女子形象时,那种反差
却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深深地吸引了我。

于是我开始注意起她来。在聊天室里就有了一次处心积虑的巧遇,
随口说了些蓄谋已久恰到好处的话。慢慢地我们便熟了起来,顺理成
章地请她喝酒,从虚幻的网络进入到现实的交往中。

和她的交往越多,她就越吸引我,我就越地爱她。等我绞尽脑汁
将我能想到的对付女孩的招数用完时,我们已经俨然象一对情侣了。
可是我只能说“象”一对情侣,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只能算是情
人。那时候我们常常手挽手地在荷塘边漫步,或是坐在大草坪上晒月
亮。在她面前我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虽然她比我大了四岁,又有
走南闯北浪迹江湖的经历,然而她总是在一边耐心而安静地听我海阔
天空地信口开河,不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快乐。那快乐让我神思恍惚,
心旌动荡,更加情不自禁,身不由己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已经结婚了。

2

直到那一个晚上,我又和她在一起喝酒。不知为什么,那天我好
象中了邪似的喝了很多很多。到最后,我已经迷迷糊糊了。她付了帐,
扶着我来到她自己在附近租的民房小屋。我去过她住的集体宿舍,但
我不知道她自己还有一间小屋。

瑛打开灯,强烈的灯光喷涌而出,让我一下子睁不开眼。我眯缝
着眼睛扫视着四周,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却让我猛然间瞪大了眼。我
那迷糊的脑袋也清醒了一半。那是瑛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是谁?”我指着照片问道。

“我丈夫。”瑛扫了一眼,显得很平静。

我却大惊失色:“你丈夫?你结婚了?”

“嗯。”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一直在犹豫。”

“能一直瞒下去吗?”

“他在国外,我今年夏天也要出去了,陪读。到时候我一走,就
什么都没了。”

我惊呆了,楞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瑛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我挥手打翻了茶杯,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在玩弄我的感情?”

瑛不说话,两眼毫不示弱地直视着我。

我心头的火气借着胃里的酒精越烧越旺,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
我疯狂把她推倒在床上,将她压在身下。复仇的欲望让我在心底一声
声喊道:“让你欺骗我,让你玩弄我。”她毫不言语,毫无反抗,却
静默地迎合着我。渐渐地,我心头的怒吼却变成一声声绝望的哀叫:
“我爱你,我爱你。”我在酒精、欲望、迷糊、清醒、痛苦、快乐、
愤怒、绝望的混杂下不堪承受,只觉得自己在沉沦,在沉沦。

3

可是这一切都挡不住我继续不可自拔地爱着瑛,继续想和她在一
起。我明了自己内心的感觉,一次次对她说我爱你。她却从来没说过
爱我的话。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是否真的只是为了打发出国前这段寂寞
的时光,然而我俩的默契融洽和谐亲密却又让我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
怀疑。自从有了生命相互纠缠的第一次,我俩也更多地在她的小屋里
幽聚。然而每当我与她缠绵时,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总是刺痛我的眼
和我的心,我只有伸出手去,将它反扣在柜子上。

“你爱你丈夫吗?”有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

“不爱。”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爱我吗?”我毫不放松紧追不舍。

她稍稍停顿了下,说:“我喜欢你……”

“那就是说你不爱我?”我抢着打断了她的话。

她并不理我,轻轻地叹了一声,眼中显出些迷惘的神色,仿佛在
追思些什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你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还
有那么多幻想。而我的生活原本那么无味,象潭死水一样……我是真
的喜欢你啊。”

“别出国了,留下来吧。”我带着点乞求的口气说道。

“不,他爱我,他对我一直很好。不然我也不会和他结婚。”她
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对你会比他更好的。”

“可你能给我什么呢?”

我能给她什么呢?我自问道。我心里知道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
平静的家,而且她的年纪不允许她再等下去。然而结婚这个名词在我
脑袋里一点概念都没有,心理上一点准备都没有,想起来我甚至有些
恐惧,我一直不理解围城那个比喻,我就属于在城外却也不想进城的
那种。家庭,我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吗?丈夫,我能够承担这个角色
吗?

我看看瑛。瑛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不知道那是一种
无可奈何还是一种期许和鼓励。然而我只有嗫嚅了一声,我的心明白
无误地告诉自己,让我结婚是个梦想,继续这样下去也是个梦想。因
此让她留下来就是个梦想。

我也只能放弃自己的痴人说梦一厢情愿,虽然我仍旧和她在一起,
喝酒聊天,划船爬山,甚至还陪着她办护照,拿签证,买出国的各种
各样的物品。我们很少说起未来,未来离我们太遥远,我们所能享受
的也只有这一段日子,那就让我们好好地共同度过这一段日子吧。

4

瑛临走前的最后一夜。她的小屋里一片狼藉,丢弃的书籍物品杂
乱地堆在墙角。只有两个大皮箱醒目地矗立在那里,除此,就是床上
仅有的一张凉席。

我和瑛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满腹心事,相对无言。她转身取过
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一看盒子就知道,里面是一对对表。我和她逛
商店购买出国用品看见过它,当时我说很喜欢这种样式。我疑惑地望
着她,她说:“你说你喜欢,买了送给你。”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另一块将来送给你心爱的女孩吧。”

我接过了表,却觉得心中一痛。我仰起脸,为了掩饰我眼眶的湿
润,接着举起啤酒瓶灌了起来,为了掩饰我仰脖的动作。她站起来,
夺过我手中的酒瓶,说:“明天还要去机场呢。”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揽着她
躺倒在床上。我知道,这将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明天她将远去,彻
底在我生活中消失。想起瑛的消失,我就有些害怕,因此我将她搂得
紧紧的,可是搂得越紧,我越觉得自己抱住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

当我从天堂的极乐返回尘世的平凡时,四周一片静寂。瑛蜷在我
的身旁,而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我侧过头
看了看瑛,瑛那双明亮清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爱你。”瑛咬了咬嘴唇,轻轻地说道。

“什么?”我心头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瑛却一字一顿,毫不含糊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我倾过身去,将脸埋进瑛的怀中。我的双手抚摸着她那光洁的背
被凉席印出来的一道道痕迹,奔流而出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脸和她的胸
膛。

5

首都机场,瑛在北京独自一人,只有我去送她。

瑛就要推着她的大皮箱进关了。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我叫住了
她,掏出对表中的那只坤表放到她手里。瑛的脸色微微一动,强笑了
一下说:“真是明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啊。”玩笑没说完,泪却刷
地流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瑛流泪,她是那种宁愿喝进酒精,也不愿
流出眼泪的女人。即使在昨夜我泪流满面时,她也只是紧紧地拥着我,
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叹息,却见不到她的泪水。

瑛转身进了入口。我看着她熟悉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长发轻轻
地飘摇。我猛地转过身,向大厅外走去。我知道瑛一定还会回首,象
电影里通常都会有的惨淡而又深情地一笑。可我不敢用目光去迎接那
个凄美的定格,我只有离开。喧闹的机场大厅仿佛一下子变得鸦雀无
声,只有我一个人艰难地走着,走着。

我乘着民航的小巴回到中关村,骑着我的自行车返回学校。然而
我不自觉地又转到了我和瑛曾经多少次在月夜下走过的荷塘。大中午
的,这里还没有成为情侣们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所在,因此我得以独
占一条长凳。我就那样躺在荷塘边的那条长凳上,双手枕在脑后,双
眼看着湛蓝的天空。

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眼前却浮现出瑛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瑛此刻
就应该在这万里无云,湛蓝如洗的长空中飞行吧。她在天上还会噙着
泪水吗?不会了吧。在我清醒的想象中,她在空中的动作也那样清晰:
紧紧地盯着那只表,叹息一声,将它放好,掏出纸巾,擦去泪痕,整
理她的长发,整理她的思绪,收拾起在这一个国度的机场和她的情人
分别时不自觉表现出来的伤感,开始酝酿在另一个国度的机场和她的
丈夫见面时所应该表现出来的兴奋。

没有风,太阳火辣辣的,刺得我双眼有些发痛,又让我有了点想
流泪的感觉。该回去了,我这么想着,缓缓地站起身来。随意一脚朝
一粒石子踢去,石子划了道美丽的弧线,溅起一朵灿烂的水花,然后
静悄悄地落入荷塘中央,涟漪慢慢扩散着,慢慢地消失着。我想我也
就是这粒石子,奋不顾身地搅乱了瑛的心湖,然后自作自受地躺在湖
底,无奈而又无望地看着湖面恢复平静。我知道,这就象瑛和她丈夫
又将慢慢恢复他们的生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没有
发生过。

走吧,还是走吧。不然又能怎样,不然还能怎样呢?

水土不服

又是篇没写完的,大概是1998年的吧?

水土不服

换一种写法

水土不服这个题目有个叫北村的曾经用过,讲的是一个女子和
一个诗人之间的爱情故事。爱情故事现在在脑海里已经没有什么痕
迹了,只有这四个字的题目依旧闪闪发光。所以我想爱情故事是经
不起时间的折磨的,当然也不排除有我记忆力不好的原因,这一点
我倒是乐于承认的。因此在这里我不想讲爱情故事,想看爱情故事
的朋友恐怕要失望了,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但究竟要写些什么故事,
甚至是不是写些故事什么的我心里却一点数也没有。只不过前一阵
子忙着考试,逼着自己坐在教室里发呆,突然有一天就想起这个题
目并想写些什么。

钱钟书说过一个人在创作时想象力常常贫薄可怜,而一到回忆
时想象力忽然丰富得可惊可喜以至可怕。钱老先生拿这个当作不写
回忆文字的幌子,但这句话也从另一个方面给了我启示。对于我这
样一个想象力可怜却又想创作些什么的人来说,将自己沉浸在回忆
里应当是一个有效的方法。不过写到纸面上的东西,先就存了三分
不可信,我记忆力又不好,想象力恐怕也就会愈加可怕,因此这两
点造成的结果就是这里所写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这么说好象
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我想我应该做一个诚实的人。所以我还是
要提醒大家,这里大多数东西都是虚构的,包括这个正在一本正经
地喋喋不休的我。

本来是想换一种风格来写点东西的,可写下来还是达不到我自
己想要的效果。我总是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一点让我万分遗
憾。恐怕我是永远不可能换一种写法了,就象我无法换一种活法。

快乐老家

我有过一次真正的水土不服。那是我高考完的夏天,父亲带着
我回福建老家。至今我也只回过这么一次老家,而且不知道将来还
会不会再回去,如果要回去的话,也许又得水土不服,所以如果真
的要回去的话,我肯定会翻来覆去地想上个千百遍。

当我半夜里浑身发痒醒过来时,我只以为是蚊帐没挂好让蚊子
进来了。可突然间我清醒过来,因为我发现身上的疙瘩密密麻麻一
个挨一个,回想起来那清醒的一刻甚至有一丝恐惧的感觉。我开了
灯,灯光下我的身体惨不忍睹。

村里的一个中医给我浑身敷满又黄又绿的草药,没有什么用处,
隔了几天到乡医院推了一大针筒的葡萄糖酸钙,依然毫无用处。这
让我内心异常沮丧。对于那时候那个意得志满神采飞扬的我这无疑
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帆风顺的自己从来没想到还有应付不过去的
事情,可是面对浑身的疙瘩,自己却无能为力。

父亲安慰我说在结婚那年母亲和他回老家的时候也是水土不服,
我想是我接受母亲的遗传太多了点。母亲再没有回过福建,这次也
没有和我们一起来,我想对水土不服的畏惧也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我恐怕也不会再回老家了,这在上面已经提到过。可是明白这一点
我的沮丧却没有好起来,当我想十几年间一切都没有变化,我和我
的母亲受着同样的罪,我的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轮回的沉重。

如果不是这要命的浑身疙瘩,老家给我印象十分美好。乡里乡
亲热情异常,那个村子基本就是两大姓,彼此都能扯上点亲。我看
了族谱,知道了我们这一族是在北周时期从河南迁过来的,而我是
“泰”字辈的虽然我名字中没有泰字。叔叔姑姑的小孩围着我这个
哥哥,让我这个从小孤独惯了的人开心异常。我看了村里的小水电
站,看了只有一间屋子几个年级在一起上课的小学校,看了在我出
生前就去世了的祖父的坟。看到人们收割夏粮我也学习了如何用镰
刀虽然他们嫌我慢不让我继续实践下去。那里山青水秀,空气清新,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清的水,真正可以见到底的小溪。不知道十年
过去,那里变成什么样了,可是那时候在我的心中,真是一个没有
污染的世外桃源。

可是我在没有污染的世外桃源却水土不服,这让我感到由衷的
悲哀。当然这一点我是后来才体会到的。在后来的岁月里,每当我
摸爬滚打累得够呛时,总会企图去过一种桃源生活。可是当整个人
放松下来时,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再后来当那个叫做陈明的歌手
唱起《快乐老家》的时候,我突然间领悟到了这命定的神谕,并因
此在嘴角泛起一丝悲哀的自嘲。我明白了桃源的生活总会让我水土
不服,这样的生活又会让我的心里长满疙瘩,我的心又会痒起来。

宿命论者(上)

当我抚摸着浑身的疙瘩时,我确实没有想到过有关桃源的问题,
也许当时还没有体会到太多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然而在那些个晚上
我还是对人生有了第一次形而上的感慨。当时我想的是这世上终究
还是有些东西,人是无能为力的。不管怎么追求怎么努力都无法摆
脱无法改变。那东西就是你身上的疙瘩,那东西就叫作宿命。

一个人最大的宿命就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成长的环境。萨
特说人有选择的自由,可是那都是在长大以后才会有的,而且话说
回来,即便有自由,那自由也不过是孙猴子在如来佛掌心里翻跟头
的自由。老子在娘胎里呆了八十一年,最终所能选择的也不过是从
左肋钻了出来。

我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都算是
知识分子,然而却是各自家族的第一代知识分子,当然目前也就到
我这个第二代知识分子为止。因此我父母似乎还不是纯粹的知识分
子,比如我父亲还是更喜欢在闲暇时去摆弄家边的一块小菜园。我
倒是想去读书的,然而把家里翻遍了也只找到三本小说:众所周知
的《水浒传》,讲农民赤卫队的《万山红遍》,讲我年轻的空军如
何在抗美援朝时和美国王牌飞行员战斗的《翼上》。另外便是马列
著作和父母的专业书籍。

虽然每次上街我都会让父母给我买本书,可是那终究是有限的。
当时我住的那个大院里也没有别的小孩,所以我最大的娱乐就是在
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做白日梦,编故事给自己听。这养
成了现在我经常会走一走神发一发呆做上半天白日梦的坏习惯。当
然,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没有养成读书的好习惯。

这个养成了的坏习惯和没有养成的好习惯使我现在有足够的书
看的时候却仍然看不了太多的书,因为经常看着看着书便不知道想
到哪里去了,因此看起书来极慢,或者说看起书来极快却不知道自
己看到了些什么。所以直到现在我看的书还是少得可怜,虽然我很
想看书,想给自己补补课,想成为一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人,想
在朋友面前高谈阔论,或是可以数一数自己的坟头。可我只能面对
着那些可以数数自己坟头的朋友钦羡不已,并努力掩饰自己的自卑。
我想这也是我的命。

小学时和我同桌的女孩就是出生在书香门第,当时同样让我钦
羡不已。那是一颗异常早熟的心灵,我们作文用小明小红作为主人
公的姓名时,她用的却是陆文鹏梁舜娟。我们的造句是那种短得不
能再短淡得不能再淡的白开水,她却不知从哪本书上抄了一大段美
得不能再美的话。因此当时我对她佩服得不行,尽管我的成绩一直
比她好,包括语文也不例外。

那时候的我懵懵懂懂心智未开,否则也许我会爱上她的。后来
我爱上的也总是年纪比我大读的书比我多的女孩,说不定在潜意识
里也有着她的影响。初中时虽然还在一个学校,但分在了不同的班,
高中的时候她随父母调到外地,后来听说她得了青春期抑郁症,没
有考上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如今她怎么样了,谁把
你的头发盘起,谁为你作了嫁衣呢。

逃离与真实生活

日出给我的最美的印象都集中在从福建回家时的那条海轮上了。
水土不服睡眠不足因而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我感觉有些晕船,因此
一上船就躺了下来。凌晨醒过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睡得很香,更让
人喜悦的是身上竟然不痒了,疙瘩虽然还在然而已经失去了气势汹
汹的架式。所以后来我一直把它当作是一次水土不服,而不是象大
夫说的是碰到什么花什么草过敏引起的。

于是我带着无比的幸福感跑到甲板上看日出。关于海上的日出
许多人都描绘过,我没有把握比他们描绘地更好,因此在这里我就
不露怯了吧。我只是想说,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验到了一
种逃离的快感。我逃离了纠缠着我围绕着我的那圈宿命的色彩。我
没有想到在后来的日子里,逃离成了我生命中最为频繁的一个主题,
那幅日出的图景总在我眼前招摇,或者索性说是召唤。或许它的频
繁正是因为我想重温在那条海轮上在甲板上在船舷旁所体验的快感
然而却总是体验不到。

那幅日出的图景招摇得最为绚丽的一次是五年之后的大学毕业。
那时候北方这座古老的城市让我无比地伤心和厌恶。于是那幅日出
的景象招摇起来,棕榈树宽大的树叶招摇起来,年轻的南方召唤着
我,海水沙滩还有那日出时的幸福感召唤着我。我又想逃离,逃离
这座城市,到一个空白的陌生的地方去工作去生活,没有熟悉的人
熟悉的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空气,可以抹去过去的一切做一个没有
历史的人。

于是那年的暑假我到南方转了一圈,当我在天涯海角第二次见
到大海的时候,我又想体验我曾经体验过的那逃离的一瞬间冲击我
的强烈的快感。然而我却深深地失望了。到了天涯海角我还是会想
起过去,想起历史,想起让我厌恶的一切,陌生并不能抹去我的记
忆,不能抹去的终将呆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被抹去。

这时候我看到了下面这段话,“你对新环境的向往实际上只是
一种逃避,在新环境中同样会有很多让你感到熟悉的令人讨厌的东
西,那么你还要继续逃避吗?我们不能总是在路上,小伙子,记住
重要的是闯你身边的世界。”于是我回到了北京,继续生活在这个
让我水土不服的城市里,闯着我身边的世界。

这是迄今为止对我教育最大的一段话,虽然当时我并没有体会
太多。逃离依旧是最为频繁的主题,直到我经历我失败的爱情并因
此转变成为一个宿命论者之后,我才重新想起这段话并更为真实地
体会了它的含义。

现在我遇到挫折时已经不再会想起逃离这个字眼了。我知道了
逃离挫折,逃离让自己讨厌的一切,和逃离她逃离自己的痛苦等等
这些所有的逃离都是逃离自己真实的生活,其实也无法逃离,因为
那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活,是自己的运命使然。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
身边的世界里努力真实地生活着。

孤独

有一阵子我一直在想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概念,这种思考来源于
我二十四岁生日的饭桌上。说起饭桌你们可能以为是围满了一桌人,
其实那张饭桌上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是二十三岁生日的饭桌那么你
们的以为就基本正确了,虽然还有一些误差,因为还有另外两桌人
围满了另外两张饭桌。

在二十四岁生日的晚上,我一个人喝着酒,想着一年前的热闹
和今日的孤独。那天的生日版热热闹闹地祝着一个新任站长的生日,
可是一年前这些人是在祝自己的。我也回了篇文章祝生日快乐,然
后接着写“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可是发之前我又删掉了这句话。
我讨厌这样的暗示,我知道这样一说,我的生日又会充满朋友们铺
天盖地的回文,可我宁愿孤独也不想要一种虚幻的热闹。一年前我
曾经为这种热闹陶醉过,自己没有请的人也来了一桌,可是一年后
我发现这成了加深我孤独感的根源。

其实自己从小便是个孤独的人,没人祝福的生日在我这二十几
年中也是占着绝大多数的。别人记不得自己的生日也不该有什么不
平衡的,因为自己也一样,除了所爱的人,除了几个和我党我军同
一天生日的人,自己又记得多少朋友的生日呢?可是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那一刻孤独感格外强烈,或许是因为这两个生日强烈的反差。
那时候自己正在读陈染,于是《无处告别》中那个雨中独行的意象
直至今日依然清晰:“刚才,街上还是人影幢幢,喧闹嘈杂,忽然
之间只留下黛二小姐独自倾听自己脚下的踏踏声,一股曲尽人散的
荒寂和着凉凉的雨水浸透了黛二小姐的全身。”

或许也是因为对网络颇有一些失望,因为孤独的自己曾经对网
络抱着莫大的希望。有人和你有着共同的兴趣,有人劝慰与鼓励你,
有人可以和你聊一个下午,有人可以陪你一醉方休,这是个多么好
的世界啊。当我在网络上突然间扩大了社交圈并且认识许多人并且
彼此都有好感并且报告来报告去的时候,我也自以为将摆脱自己的
孤独,找到交朋友的感觉。

然而网络并没有太大的力量引我摆脱孤独,我发现自己只是在
若即若离地走着,看着周围的风景而已。而我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别
人眼中的一道风景一棵树,偶尔在风起时摇头晃脑一番,发出些没
有人懂的声响。有一阵子我很想剽窃一个网友的签名档:“我只是
一个流着泪,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然后想起自己似乎并不在乎
自己是个陌生人,即便在乎也流不出眼泪,于是就算了。

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太清楚朋友究竟是什么,尽管有那么多的
人有那么精彩的描述。我不是朋友满天下的人然而我不怕孤独而且
似乎越来越习惯孤独。和绝大多数朋友喝酒时我喝不醉除非心情坏
到极点而这种机会少之又少。我在网上不喜欢主动给朋友传条或写
信或呼人聊天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即使说了些
什么能不能接着说下去。我看到好文章只会把触动放在心里,而对
讨厌的文章却喜欢找茬,是否因此失去了结交许多真正的朋友的机
会呢。有个朋友看了我的文章说你不善与人结交,我以为他很是一
针见血,可是他算是我的知己吗?他是个学心理的。

我知道我不善交际,有一种力量拒绝着我和别人走得太近,我
不会把内心深处展现出来以此进行一种被许多人称道的心与心的交
流。我是不愿将内心最深处最为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和普通人共享的,
虽然我渴望真正的朋友能理解这些东西。所以你知道,我在这里所
说的没有什么是真的,我在这里一本正经说着的都不是我内心最为
真实的那一刻。而那一刻我不说不知道是否会有人明了,我只是想
打一个赌,如同我二十四岁生日不说那天是我的生日而想看看究竟
有谁能记得一样。没有人记得,我打输了这个赌,然而我并不后悔,
因为那种孤独才是比喧嚣更为真实的。

回忆

1998.12.24
我的生命仿佛是五年一截五年一截的,于是总想着今年该有些事发生。
投入到另外一种生活中,自然而然摆脱了对网络的沉湎。想来时间会
替你安排好一切的,当初赌咒发誓戒网自杀终究抵不过时移境迁。

这些日子才又有些闲暇,于是记忆又开始慢慢包围。譬如找一本老书
查点东西,发现里面夹着封信,看着字迹知道是刚上网时认识的一个
台湾小孩,却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朋友的名字。譬如昨天收到一个网
友的圣诞贺卡,说“这次到北京玩,你消失得最彻底,连人影都找不
到呢”。很抱歉,我根本不知道你来北京了,而在网上,这个ID也很
久没有动用过了。譬如好久没有夜行在清华的中央干道上了,那夜经
过四教时猛一抬头,想起那是懂懂大侠曾经蛰居的地方,于是想起开
站时的点点滴滴。再譬如就在刚才,和一个出国了回来过节的大学同
学聊天,他现在的学校有我最早认识的一个网友。他说他也认识,还
说她和男友分手了。不知道是真是假,然而即便是个流言,也足以让
我感觉恍惚。那时候是把他们这对网上情侣当网络世界一段美丽的风
景的。即便在我戒网自杀时也从来没有对网络本身有过太多的恶意,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和网络无干,否则别人怎么会那么幸福
美满呢?

看着我的文章还在这个版占着第一篇的位置,心中是一种很欣慰的感
慨。那是三年前的圣诞回忆。三年了,这个ID象风一般过去了,留下
的也只有散落于各处的这一点点心情的遗迹了吧。就象曾经的网上岁
月也象风一般过去了,留下的只是散落在各处的勾起我心情的一点点
遗迹。后来者不会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网上的过客,不会对那些遗迹
心怀感慨。而那些我所认识的共同渡过一段网上岁月的网友们,你们
都还好吧?

就这样吧,圣诞了,上站随便写篇文章吧。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让自
己沉浸在这样或那样的回忆中。读书上有过一篇写高晓松的文字,题
目仿佛是叫这么年轻就回忆了?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个和我一样清华
88级电子系的学生,终究有着可以回忆的资本,有着白衣飘飘,诗情
胜雪的年代。而我有什么呢?不过青春的优势就是来日方长,我至少
还有来日吧。至少现在我还能熬夜、不吃早饭、把自己灌醉、生病时
硬挺着、身心疲惫时不需要安慰。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但愿这样
的状态还能持续三十年。等到了那个时候,再回忆吧。

情人节絮语

发信人: ming (明明), 信区: Memory
标 题: 情人节絮语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Feb 14 22:44:41 1998)

不知道在爱的深浅,勇气大小还有如何浪漫之间是不是
有个什么公式,爱到了一定程度,便会变得有勇气折腾出一
些浪漫的事来。只是,即便有这么个公式,一个人的天分怕
也是个重要的参数,象我这样的人,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在地
上用粉笔画上几个字母,在结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用手指说话,
或是在雪地上用脚踩出一颗大大的心的。可是看到别人做了,
自己再做似乎又觉得没劲了。

寒假回来的火车上问旁边的人借了份《新周刊》杂志在
看,是个情人节特刊,介绍了不少东西,比如除了玫瑰巧克
力还可以送些啥,情人节可以到哪里去渡过啥的。我记得当
时看得挺仔细的,现在想想却是啥也想不起来。早知道自己
记忆力不好,不过以为都是对自己不留心的东西记忆力不好,
现在发现原来自己留心但不关心的东西记忆力也是不好的。

倒是里面有篇《二十年中国爱情线索》,看到有句话说:
“患得患失,吝于付出成了当代爱情的主流”。我当时好象
很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自我解嘲得笑笑,心里想到:倒好,
俺成了当代爱情的一个典型了。

几年前的情人节,我给一个女孩写信,说“情人节给你
写信,这信就该算是情书了吧。”那时候我骨子里自信得很,
可以把女孩的拒绝看成只不过是她的矜持。现在不行了,我
什么都不敢相信了,我倒是可以把一切都看成是玩笑,因此
可以很坦然很淡然地处理掉。我也知道了什么都会变,什么
都可以归结到一个“错”字上。我那时候错了,然后一笑置
之。是啊,你还不允许人家犯错误吗?

可我不想犯错误。如何才能不犯错误。于是乎,三思后
行。于是乎,瞻前顾后。于是乎,更加什么都不敢信了。

记得以前也曾经有个网友和我聊天时说过:“现代人在
感情上越来越看重自己的感觉,说什么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一方面是好事,不会再凑凑乎乎过一辈子了,可另一方面呢,
付出便成了问题,一切都是未知数,谁知道付出了自己能得
到啥呢。有时想想象老辈的那样先结婚后恋爱,那付出多有
目的性啊,岂不也好?

有人说真爱嘛,当然只问付出不求回报。可是在我心里,
那才不是真爱呢。真爱就是两个人的事,是两情相悦,两心
相许。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没有结果的单恋在我看来毫无意
义。可是我却又是个怀疑主义者,靠着付出得到回报了,我
一定又会怀疑这回报的真实性了。

所以我吝于付出。可是象我以前写过的一篇东西,我说
我看重名分,没有名分的时候我是不会说什么过分越界的话,
做什么冲动浪漫的事的,可是女孩呢,偏偏又是在冲动的话,
浪漫的事下被打动,才会承认这个名分的。这是个悖论,也
许会是永远缠绕我的一个悖论。

就象昨天晚上睡在别人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在情人
节失眠,失眠却不是因为情人节。就象今天情人节,我和谁
都没有情人的名分,这个节本不属于我,我却也会纷纷杂杂
想起许多。

PS. 情人节的火柴 (昨晚睡不着无聊,胡诌几句)

你说你春天要去找五瓣的丁香,要去找你的幸福。

到了春天,让我陪你一起去找吧?去找五瓣的丁香,去找
我们的幸福。

也许我们不用找到五瓣的丁香就能找到幸福,只要我们能
找到彼此就行了。

希望你能找到五瓣的丁香,能找到你的幸福呵,更希望你
找到的幸福就是我。

夏日呓语

1997.7.7
1

把前任住家留下的乱糟糟的东西全部堆到门口,再将自己仅有的几个箱子搬进去。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吹着风,环顾四周的劳动成果。屋子里空荡荡的,心也跟着空空荡荡起来。

我知道慢慢地,这屋子又会乱起来,积聚一些让我心烦但不到再一次搬家我无法舍弃的东西。

我的心也是如此。

2

歇下来翻翻《英儿》,顾城那个裤腿帽下面的脑袋里怎么会冒出那么多混乱却又美丽,让人看不懂却又让人喜欢的语句呢。

突然间我也有了呓语的冲动。

3

White lie.

当第一个女孩对我说起这个词时,我不相信。
当第二个女孩让我想起这个词时,我不理解。

这些天这个词一直纠缠着我,象一个幽灵。

4

世说新语简傲第二十四之二。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

呜呼,时非魏晋,君既不能为公荣,我本也不该作阮籍的。

5

还是让我们一起喝酒吧,还是让我们继续谈笑吧。
神色自若地当面撒谎吧。

6

“这年头谁没有点心事呢?”你晃晃酒杯,这么说。

“我就没有。”我摊开双手,象摊开我的心。

我知道我在说谎,只是因为我的心事没有重到我无力撒谎的地步。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你笑吟吟地望着我说。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说谎。我盯着你的眼睛,想从这扇窗口里捕捉些闪过的灰色的影。

笑着的眼里未必没有心事。

7

当我到达南门时,你正坐在路边,低头揉着眼睛。你说是沙子迷了眼了。

“物质基础真是重要。吃饱了心情也好很多。”吃喝谈笑了一阵后,你依然笑着说道。

“难道你刚才心情不好?”我有点诧异。

“难道你没看出来?”

“我一直见你笑着的,除了偶尔有沙子迷了眼。”

一直笑着的眼睛慢慢便有了两滴泪。

我知道这次不是迷了眼了。心和胃终究是两回事,物质的东西填不饱它。

8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快乐呢?”这句话你前前后后说了三遍。

我也不快乐,可是没有人这么说过。

最多他们会说一句“你今天好象不太高兴。”
他们对为什么不感兴趣。

发现自己对他竟稍稍有些嫉妒。因为有人将为什么三个字重复了三遍。

9

“你才不会在乎我怎么样呢。”那天在聊天室你这么说。

“我在乎不在乎你,你又会在乎吗?”我这么想着,心口突然有一点悲哀。然而我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接着恨起自己一闪而过的自怨自艾,自己把自己踢出了聊天室。

10

七一之夜,礼花腾空,绚丽璀璨。

你说:“该许个愿的。”

我点点头,双手合十。下一个礼花绽放的时候,蓦然间却不知给谁许愿。

一切都离我远远的。一个人的世界里我足够满足。

我转过头去看看你,看不清你。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你猜。”

“祝他幸福快乐呗。”

“你真厉害。”仿佛笑了一声,仿佛叹息了一声。

我没有听清楚。我不知道你是悲伤,还是幸福,是幸福地悲伤着,还是悲伤地幸福着。

为什么不能象礼花一样美丽过了就把平静再还给天空呢。

11

我的忍耐力越来越差了。

几年前酒瘾犯了的时候,我总忍得住。
而现在我不得不下楼买瓶酒去。

不去买酒是毅力还是矫情,去买酒是洒脱还是放纵。
囿于旧情是执着还是糊涂,忘却了是明智还是懦弱。

12

你不象她。
她始终浅浅地笑,她不太对我说什么。我想因为她自信。

你也不象她。
她也始终浅浅地笑,她倒是对我说些什么,但她不怕对我说,她不怕我改变对她的看法。我想也是因为她自信。

你也始终浅浅地笑的,但不象她们。

13

石子是一样的石子。

扔进湖里,荡起了点涟漪,湖面再次平静。

扔进转动的机器中,机器被卡住,转不动了。

14

我写出来你不快乐,我不写出来我不快乐。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会不快乐,可你不知道我不说出来,或是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我也会不快乐。

还是我不说了吧。小说不是也不写了嘛。

15

“只有你会理解我的忧,让我紧紧抓住你的手。”

梦中抓住的怎么是你的手?莫名其妙,我知道你是不会理解我的呓语的。